第二天早饭后,郑泊来问能不能先测别的。
他说话时看着墙上的训练安排,手没有离开裤缝。沈策没立即回答,先让他坐下。郑泊只坐了凳边一点,背挺得比站着还直。
“哪里不舒服?”
“没有。”
“昨晚睡了多少?”
“睡了。教官,我听说第一项还是跑。”
沈策明白了。他不是怕今天跑不完,是怕又在别人开始前,就被第一张成绩表赶出门。
可体能薄弱不能靠避开测验解决。沈策让他照常参加,今天只记录目前能做到哪里,测试中有异常就报告,成绩不会由一项独自决定。郑泊点头,脸色并未因此轻松。
场地由保障人员提前检查过,卫生室也按安排留人。六个人沿同一条平地路线出发,许锐很快到了前面,何山不紧不慢地跟着。郑泊起初还想追,过了一阵,脚步就乱了。
沈策站在终点,手里的机械秒表贴着掌心发热。
他记得上辈子带过一个通信骨干,跑起来也是这样费力。那个人后来救过一整支队伍的联络,却不等于眼前的郑泊必然能做到同样的事。沈策强迫自己把那张记忆里的脸挪开,只看跑道上的这个年轻人。
十二分四十秒,郑泊过线。
他扶住膝盖,汗滴在鞋面上,喉咙里有压不住的喘息。沈策没催他说话,等他缓过来,再询问不适。郑泊摇头,半晌才挤出一句:“还是最后。”
“这回是你的第一条记录。”
“上次也是最后。”
沈策看了看手中的表,把成绩写进本子,没有替他抹掉那个难看的末位。
视野里的白字跟着出现。
【郑泊:基线已建立。】
【同条件后续记录不足。】
没有潜力十足,没有即将突破。一个人拼了命跑到终点,面板仍只给了这么两句话。
何山十一分十八秒完成,在组里不是第一,跑完还能平稳地把空水壶送回去。沈策叫住他,问刚才感觉如何。何山想了好一会儿,只答“能跑”,再问哪里最费力,他又说“都还行”。
许锐坐在旁边笑:“问他菜咸不咸,他能讲半天,问这个就不会了。”
何山低下头。沈策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起来。
“训练不只有脚。”沈策说,“他得学着讲,你也得学着听。”
许锐没顶嘴,目光却移向隔壁的训练场。韩劲那组已经结束,队员列在树荫下,有人正在收东西。韩劲站在记录员旁边,用笔划去一个名字,动作利落得仿佛从来不为这件事迟疑。
下午的项目放在空教室。
桌上摆着几件普通教具,一人听取临时改动,再向另一人说明,由对方把物品送到指定桌位。没有武器,没有敌人,连距离都不远,却接连出了错。
陆旗把四号桌听成四组,孙平记住物品忘了数量,陶峻把句子复述得很完整,转身又拿了旧卡片。轮到何山,他接到五项要求,开口时却漏掉两项,急得手在半空里比画,仍说不成句。
郑泊接过下一份改动,没有立刻跑。他先回头问清被墨点盖住的数字,确认后才送。慢了几秒,东西却都到了对的桌上。
沈策把他的结果单独记下。
【首次观察。暂无改进幅度。】
白字仍旧冷静。他反倒笑了一下:原来成绩好也不能凭空算进步。
结束后,许锐站到门边,问这样的小事要练多久。
“你觉得没用?”
“有用。可别组已经上难项目了。”
他说这句时没看郑泊,却把整个教室都压得安静。沈策知道这话不只是替自己争。六个人全带着被退回的经历,谁都怕再慢一点,连追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让许锐拿起自己那张结果看。
许锐的物品送得最快,最后一项更改却没传给后面的人。下一人仍照着旧要求做,反复来回了一趟。
“你过了终点,他还没开始。”沈策道。
许锐的手指在纸边停住,过了片刻,把它折起来带走了。
傍晚,沈策自己沿测试路线跑了一遍。他脑子里知道如何安排训练,不等于这副年轻身体可以跳过适应。后半程,他也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想起上一世轻松带队跑过去的日子,脚下反而有些虚。
结束时,双腿沉得像泡过水的棉絮。
面板没有往他身体里添任何东西,只记下一条首次观察。沈策站在水龙头旁洗脸,看清水带着尘土流进沟里,把原先准备明天加量的一行划掉了。
他需要先知道这六个人能承受多少,也需要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
转过宿舍楼角,他听见一声很轻的闷响。
许锐独自靠着墙,右手压在左膝上。看见沈策,他立刻把手放开,站直,说自己只是鞋带松了。
那两条鞋带,分明都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