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锐说不疼,说完便想往楼梯上走。
他迈出的第一步很快,第二步却缩了半寸。沈策没有伸手去按他的膝盖,只把去卫生室的路让出来,说先找军医看。
“明天还要测。”许锐道。
“所以今天得说清。”
许锐嘴角绷紧,过了许久,才弯腰拿起靠墙的水壶。路上,他总比沈策落后一点,既不愿被扶,又不愿显出走得慢。
值班军医杜萍问过经过,让他留下检查。沈策在门外等,望着走廊上的挂钟,终于把上辈子那句“忍一忍”从舌头底下压回去了。他以前也说过,甚至真心觉得那是鼓励。后来见过的几张退训表,却没有一句鼓励能替人承担疼痛。
许锐出来时已经不再争明天的测试。
检查发现旧伤部位又有不适,杜萍没有隔着门许诺几天就好。她给出近期活动限制,暂停跑跳,到约定日期复查,再看恢复情况。沈策把训练安排拿给她看,划去不适合参加的项目,留下能否参与的其他内容请她确认。
“我不是来这里休息的。”许锐忽然道。
杜萍抬起头:“我也没写你退训。”
许锐不说话了,手指把衣角搓出一道深折。
旧伤是几个月前扭过的,后来不痛,他也没再当回事。入营前的检查时没有明显不适,今天跑得急,又怕落在何山后面,过线后还想自己加练。他把这些说出来,比承认成绩输给别人更费力。
沈策问他,为什么刚才要说鞋带松了。
“上个地方说我只顾自己。”许锐声音很低,“到了这儿,又成了拖后腿的。”
“瞒着不适,你同组的人才没法判断要怎么配合。”
这话有些重。沈策看见许锐把眼睛转开,没有继续往下教训。带着他回宿舍时,屋里的说笑停了一瞬,又接了起来。何山正蹲在床边洗那口铝锅,见许锐走得不对,默默将挡路的脸盆挪开。
谁也没有问他是不是要走。
第二天,六人没有一起出现在跑道上。
许锐按确认后的安排留在教室,做普通教具的核对与口头交接。其余人的训练仍继续,沈策没有因为一人受限便让全组坐着,也没有让许锐趁没人看又去测一次。
韩劲经过时,看见教室里的许锐,停了下来。
“你留下的第一个快兵,跑不了了?”
“暂时不能跑跳,等复查。”
“你最后要交的是能用的队伍。不能一个一个等下去。”
这一次沈策没有马上顶回去。韩劲的话里有刺,却也有一件他绕不开的实事:挑选标准不因他想给机会,就会自动降低。
“达不到正式要求,不能硬留下。”他说,“但眼下是试训,我得先分清谁需要时间,谁不适合。一个疼字,不够写完结论。”
韩劲看了他片刻,指了指手里的本子:“我这两天已经退了两个人。你六个人还一个不少,月底别只有这个成绩。”
他说完走了。沈策站在走廊里,心里并不轻松。隔壁队的靴声一列列压过水泥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期限。
下午,何山的交接仍不顺。
轮到他说明物品变化时,他先伸手搬,郑泊叫住他,问到底以哪张卡为准。何山越急越乱,最后拿起铅笔,在掌心画了两道横,才讲明白其中一项。
许锐坐在桌边,忍了半天,脱口道:“你别光在脑子里想!”
何山把铅笔放下,耳根红透。
“我就是不知道先讲哪句。”
教室安静下来。沈策没有替他说完,也没有把问题全推给口才。他让听的人讲讲刚才究竟在哪一步弄不明白。陶峻说是新旧卡,郑泊说是数量,许锐说何山已经想到下一件,上一件却没说出口。
何山听着,慢慢把两张卡摆开,再试了一次。
五项交接,仍漏了一项。可上次漏的是两项。
【何山:同类交接漏项,二项至一项。单次变化,待复测。】
沈策看见那行字,没有叫所有人给他鼓掌。他把漏掉的那张卡放回何山面前,又将刚才说明白的几张递给许锐,让他照着做一遍。
东西这次送对了。
何山肩头终于松了一点。他问能不能把两张旧练习卡带回宿舍看看,声音仍小,却不再像刚来时,每句话都在等人准许他留下。
晚饭,许锐那份汤放在靠外的位置。他伸手去端,何山已经把碗往里移了一点,让他不用越过椅背。
“你别天天替我拿。”许锐说。
“没替你拿。”何山低头扒饭,“我怕你碰翻,桌子还得我擦。”
郑泊呛了一口饭,咳得眼睛发红。许锐想笑,又板住脸,最后还是自己把汤碗端起来。
沈策坐在隔壁桌,低头看那份改过的计划。纸上删了几行,添了几行,远没有上一世的旧方案漂亮。
可今天,他终于知道其中几行为什么必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