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件送错的空箱,在棚里放了三天。
起初何山经过就绕着走。后来有一天,他自己把箱子挪到桌边,等郑泊吃完饭,问能不能再陪他试一遍。郑泊没有马上答应,先说自己答应了陶峻,要把下午漏记的一处补上。
何山便坐下等。
沈策从窗外看见三个人围着一张旧卡,没有哨子催,也没人争着先拿箱子。陶峻把话讲到一半,何山忽然打断,说他还没听明白。那一句并不响,却让沈策停在了窗边。
他以前总以为表达不好的兵要先练会说。现在看来,何山还得先相信,没听明白时开口,不会立刻又被画上一个红圈。
第七天,许锐去复查。
回来后,他把新的安排放在沈策桌上。跑跳限制还没有解除,可以参与的内容有所调整,仍须继续观察。他没再把它塞回衣袋,问能否明天继续做固定桌位。
“可以。按这张来。”
“要是初评前还不行呢?”
沈策看了眼墙上圈着的日期。九月二十六日,不会因为其中一个人等不及,或者舍不得,就往后移。
“就把实际情况报上去。不能承诺一定留下。”
许锐站了会儿,拿回那张纸。“那明天也得把我的名字写上。别只写五个人,后面添个其他。”
沈策点头。
第八天,郑泊又站上了同一条路线。
天色、场地状况与第一次相近,前一日也没有安排额外加练。他仍紧张,整理鞋带时解开了两遍。何山在旁边等,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地上的一只空水壶挪远了些。
跑到后半程,郑泊还是落在后面。
没有突然轻快的步子,也没有凭空长出来的力气。沈策看着他一圈圈靠近,听见鞋底磨地的声音,忍住没在耳边替他数成绩。郑泊最后几步有些散,但按安排完成后能自己回答询问。
十二分三十三秒。
比第一次少了七秒。
郑泊瞪着那张纸,问是不是按错了表。记录员摇头,指给他看终点同时留的记录。沈策却没说这七秒就证明训练方法一定有效;单次状态会变,之后还要看能否稳定。
面板显出用时差,后面同样跟着待继续观察。
郑泊笑了。这一点谨慎没能挡住他的高兴。他把汗擦进袖口,试着将纸对折,手太湿,又赶紧展开,怕把上面的字揉花。
午前,何山做了另一组同等难度的五项交接。
他讲得仍慢,中途停了一次,先确认自己说的是新卡上的内容,再继续。郑泊听完,照他说的去摆物,五件都对。
零漏项。
何山看向沈策,等了一会儿,才发现教官没有替他接一句总结。他又低头检查自己的卡,嘴边渐渐有了笑。
二项,一项,零项。面板把三次记录放在一起,没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可靠、优秀或者天赋。沈策把那个界面收起,叫他喝水。今天的进步是真的,下一次仍可能出错,两件事并不相冲。
下午的协同复练,两组仍共用那块场地。
韩劲没有重新派人来比,只站在棚边带自己的记录员检查教具。沈策这一组又领到两批空箱,数量同前,新的位置安排依次发下来。
这次沈策没在半途临时换人。
变化来了,何山没有抱着东西就走;郑泊也不再默认陶峻一定知道自己已经说过什么。许锐坐在桌边,抬头叫住准备离开的陆旗,问一句,刚才那张还算不算。
陆旗已经跨出两步,脸上明显不耐,还是回来听完了。
他们多花了时间。
终点验完,严昭在纸上记下十二件位置、数量与交接一致,把结果交给沈策。
何山先看郑泊,郑泊却在看许锐。许锐坐得太久,脸色不太好,接过纸的时候仍用手挡着上面的字,仿佛慢一点给别人看,就可以藏住自己松开的那口气。
韩劲走过来,看完结果,第一句话是:“慢。”
沈策道:“是慢。”
“临场不会总给这么多时间。”
“所以还得练。”
韩劲把纸还给他,没有再提退掉多少人的事。他转身叫记录员把另一边的空桌搬来,说午后的场地他们暂时不用,约定时段内沈策这组可以继续借。
严昭没有因此在初评表上打勾。她提醒沈策,下阶段会换场景,今天做对了,不等于换地方仍能做对。
沈策把这句话写在计划边上。
收工时,何山抱起两个空箱。许锐叫住他,说自己不能搬,但可以先把盖子数好,别让他搬回器材棚才发现少一个。何山答应一声,真的站住等了。
晚上,沈策去看他们,铝锅已从床底挪出来,盛着六个人刚洗净的搪瓷杯。何山说锅不用来做饭,占着也是占着,省得大家的杯子碰掉在地上。
许锐从上面抽出自己的杯子,嫌那锅像食堂待洗的碗盆。
“你的最干净。”何山说,“刚才你自己洗的。”
屋里笑起来,这次何山也跟着笑了。
沈策没把这声音写进成长记录。他只在新一页训练表上依次写下六个名字,给每个人留下同样宽的一栏。
窗外的广播已经结束,走廊里有人催熄灯。纸上的六个人仍是试训人员,没有番号,没有谁能保证初评以后还在这里。
可明天,他们终于要照着一张共同的安排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