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竞第一次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九岁,是因为桌子不晃了。
他下意识往左前角塞纸,手伸过去,摸到的是宿舍那张灰漆铁桌。桌面上搁着半个冷掉的肉夹馍,电脑右下角显示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对床的程鹏正在问他,下午到底去不去试训,不去就替他把社团投影仪搬了。
这个问题,他记得。
上一次,他说不去。后来投影仪在他手里平安退休,他在无数个加班后的夜里看比赛,隔着屏幕骂过换人,骂过暂停,始终没知道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能打成什么样。
“去。”
程鹏拿馍的手停在半空。
“你昨晚还说人家海选都是关系户。”
“那我去看看自己缺的是技术还是亲戚。”
他把电脑上的报名回执翻出来。北岸俱乐部组织的本地线下试训,下午两点,城南一间电竞馆。邮件早在三天前就到了,要求自带常用鼠标,其他设备由场馆提供。
周竞看了看书架上的签名照。照片里的许闻舟举着一枚银牌,笑得比旁边拿冠军的选手还灿烂。这张是他买杂志时抽中的复印签,真墨水没有一滴,程鹏仍然管它叫他家的户口本。
他把照片压在课表下面,拿起鼠标。
下一瞬,一块极淡的方框浮在视线边缘。
【训练档案已建立。初始权限:本人已结束回合回看、单项错误标记。】
周竞僵了一下,闭眼再睁,字还在。屏幕截屏里却没有它。
【下一阶段复盘权限:在公开赛事的完整对局中,战胜许闻舟所在队伍。训练赛与单回合不计。】
他抬头望向签名照。
好消息,重来了。坏消息,上来就要给户口本销户。
他试着问能不能先借点路费。方框没有回答。他再打开一场旧录像,标记才动了,指出他过去一次补枪迟到。除此之外,没有属性,也没有自动帮他移动的准星。
十二点,他吃完剩下的半个馍出门。程鹏追到楼梯口,把鼠标垫塞给他,说职业选手一般不在印着菜谱的塑料桌布上比赛。
场馆比周竞想象中窄。工作人员把候选人分成两组,教练坐在后排,面前连个夸张的战术板也没有,只有一杯快化完的冰咖啡。
“林岳。”教练自我介绍,“今天先看你们怎么打。设备不舒服现在调,开了以后别拿椅子背锅。”
周竞换好鼠标,把灵敏度调到熟悉的位置。手指比记忆中轻,腕子也不酸。热身时远处的人影一露,准星便贴过去,连续两次干净的爆头,让身后原本聊天的人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这个感觉太久没来过了,像冬天冻住的水管终于放出热水。
试训用的是传统长局规则,十五回合换边,先到十六取胜。他这一组临时推了戴眼镜的陈小满指挥,五个人互相叫不准名字,干脆照座位喊一二三四五。
荒漠迷城。进攻方一个长枪回合,他们准备攻A区。小满说等两侧一起到位,周竞却看见防守方有人露了半个肩膀。
这枪他能打。
他拉出去,第一人倒下。近处补来的第二人还没停稳,又被他压住。枪声在耳机里骤然拉满,他退回墙边换弹,心跳快得像已经站在聚光灯下。
“能进!”他喊。
队友问哪边,他刚要答,第三个防守人从另一个角度出现。他硬把枪口扯回去,用最后一截血换掉那人,屏幕随即变暗。
三杀。
他几乎要摘一边耳机,听听后排有什么动静。
然后,他看见小地图上的炸弹还在后面。
队友原本等同步,根本没跟他一起出去。现在两名防守者重新藏好,进入点位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不同方向。小满最后捡到包,剩下的时间却不够再绕开交叉火力。
回合输了。
周竞舔了下嘴唇:“我打了三个。”
“知道。”小满的声音不高,“你能不能把第三个人死哪儿说一下?我刚才全程在听你报喜。”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咳嗽。
周竞耳根开始热。他本来有一句“你们四打二”顶在舌尖,看了眼录像里的距离,没说出来。他冲出去时,第二名队友还在配合道具,第三人甚至没到约定位置。
接下来,他强迫自己等。结果又等过了头,小满已经喊“出”,他还在确认另一侧的烟,补枪慢了半拍。
枪照样准。配合照样像两辆接错了车钩的火车。
最后比分十一比十六。他的数据在组里最高,林岳却没夸那次三杀,把录像停在周竞冲出去的前一秒。
“你听见等了吗?”
“听见了。”
“那你当时怎么想?”
周竞看着屏幕上那半个肩膀,老实回答:“想着这人不打可惜。”
林岳喝了口冰咖啡,冰块碰得响。
“对手确实挺可惜。你队友也这么想。”
几个人这回都笑了。周竞跟着笑了一下,手却把鼠标攥得更紧。
视线边缘浮出一条灰色记录:已识别失误,不等于已改正。
他这才明白,重来一次,只把他送回了那把椅子前。坐下以后的事,还得自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