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不掉的身影
四目相对。
纪景年整个人瞬间僵住,手臂猛地一松,下意识往后撤,慌乱得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房间里安静得尴尬。
薄寻眉心微蹙,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干嘛?”
纪景年呼吸微滞,耳尖瞬间泛红,眼底还残留着刚醒的朦胧与局促。
他垂着眸,不敢再看她,声音微弱,乖乖认错般轻声道:
“你睡床吧。”
顿了顿,他收拾好慌乱,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小心翼翼:
“我去睡沙发。”
薄寻盯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紧绷的心稍稍松了几分,目光落在他泛白的侧脸,语气淡了些许:“胃还疼不疼?”
纪景年听见这话,立刻挺直了脊背,慌忙摇头:“不疼了,吃了药好多了,一点都不难受。”
薄寻沉默了片刻,视线扫过宽大的双人床,又看了看狭小僵硬的沙发,终究松了口:“一人一边吧,我不碰你。”
纪景年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小心翼翼顺着床沿,慢慢爬到离她最远的另一侧躺下,床垫轻微下陷。
他侧过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薄寻,怯生生地发问:“姐姐,你想碰我吗?”
薄寻侧过身背对着他,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干脆利落:“不想。”
一句话落下,纪景年眼底那点光亮倏地暗了下去,指尖轻轻攥住身下床单,安安静静收敛了所有目光,乖乖躺平,不敢再多说一句打扰她。
夜色彻底沉寂。
房间里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一夜无梦。
纪景年猛地惊醒,几乎是瞬间睁开眼。
枕边微凉,床单平整,早已没有半分薄寻停留过的温度。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通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照亮空荡的半边床铺。
偌大的双人床,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躺着。
他擡手覆在空空的枕边,眼底盛满浓浓的失落。
被丢下了。
-
与此同时,公司写字楼的法务部办公区。
薄寻早已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清晨离开酒店时她动作极轻,没惊动沉睡的少年,一路提速狂奔,堪堪踩着打卡线冲进公司。
桌面文档整齐铺开,电脑屏幕亮着白光,可薄寻指尖敲键盘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以后再也不碰那么多酒了。
不仅伤身,还乱心,更差点让她第二天上班迟到。
正凝神整理台账,旁边资历较久的前辈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递来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数据。
“小薄,辛苦一趟,把这份签字文档送到行政部办公室,急用。”
“好。”
薄寻应声接过,随手收好,起身擡步往外走。
走廊明亮安静,地板映着头顶的灯光。
一夜没好好休息,她精神算不上好,边走边轻轻打了个哈欠,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状态清醒一点。
她没化妆,眉眼素净,唇色偏淡,整张脸看着有些疲惫。
走到行政部门口的回廊转角时,一道清瘦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纪景年。
清晨的风微凉,他穿着规整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拿着一叠办公文档,像是刚好结束工作、路过回廊。
只是在视线撞见薄寻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眸色轻轻亮了一下。
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开口。
就在他脚尖挪动的瞬间。
薄寻眸光淡淡扫过他,舌尖轻轻抵了下牙槽,极轻、极不耐烦地“停”了一声。
声音清亮,穿透安静的走廊。
很轻,却带着十足警告意味。
纪景年脚步骤然死死刹住。
所有的雀跃、期待、冲动,瞬间被这一声轻叹按住。
他硬生生停在原地,微微睁着眼,一瞬不敢动。
像被主人制止的小狗,乖乖僵在原地,眼巴巴望着她,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薄寻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神色平淡,步履未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纪景年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行政部的门后。
廊风轻轻吹过,掀起他衬衫的衣角,心口空落落的,涩得发疼。
薄寻本以为只是单纯的上班偶遇。
偌大一栋写字楼,部门交错、岗位繁多,撞见一次再正常不过。
可从这一秒开始,她渐渐发觉不对劲。
太频繁了。
频繁得过分。
薄寻送完文档折返,刚回到法务部楼层,电梯门打开,外面过道里,纪景年正站在打印机旁等候取件,指尖捏着报表,低头翻看,一派认真工作的模样。
又是他。
薄寻压下心头异样,低头快步走过,只当没看见。
没过多久,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不算大,三三两两的员工进出。
她刚推门进去,便看见靠窗的吧台边,纪景年正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工作消息。
依旧是认真办公的状态,可偏偏,又是他。
她继续工作,暂时压下杂念。
半小时后,她需要下楼文件室核对数据。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各个部门的人穿梭往来。
薄寻走出电梯,擡眼随意一扫。
大厅前台旁,纪景年正站在那里对接工作,低声和前台交代数据登记事宜。
第三次。
薄寻脚步微微一顿。
短短一个上午,她跑了三个不同的区域,办三件完全不相干的公事。
每一次,都能刚刚好碰见纪景年。
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接下来的时间,这种无处不在的偶遇,几乎变成了常态。
部门临时开会,她走出会议室,隔壁部门走廊迎面走来的人,是他。
午休下楼买咖啡,园区步道擦肩而过的身影,是他。
哪怕只是去楼下快递柜取个小件,转角处也能刚好撞见他路过。
薄寻指尖轻轻捏紧文档,眉心微微蹙起,心底又无奈又头疼,差点被气笑。
明明两人年纪相仿,可她总觉得,自己和纪景年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行事还会这般幼稚。
午休时段,办公区人声寥寥,同事大多下楼吃饭或是休息,走廊难得清净。
薄寻懒得凑热闹,更是不想再被动应付他一场场精心伪装的“偶遇”。
她干脆揣着刚买的冰美式,特意挑了这栋楼最偏僻、平日极少有人走动的安全信道楼道。
她心里清清楚楚,纪景年跟了她整整一上午,绝不会放任她凭空消失。她干脆主动守在这里,等他主动寻过来,一次性把话说开。
玻璃映出她清冷安静的侧脸,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倦怠。
不出所料。
不到十分钟,身后厚重的楼道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细微的声响划破静谧的空气。
薄寻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果然如此的淡色笑意。
不用回头,薄寻也知道是谁。
身后的人脚步很轻,带着一丝局促的停顿。
良久,薄寻才缓缓侧过脸。
纪景年站在门口,清瘦的身形僵在原地,黑色衬衫衬得他肤色白皙,眼底还带着一丝寻到她时的松弛与雀跃,可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瞬间局促慌乱起来。
薄寻眉梢轻轻一挑,直截了当戳破他:
“你在找我吗?”
“一整天了,跟着我干嘛?”
纪景年整个人彻底僵住,背脊绷得笔直,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唇瓣反复翕动,却慌乱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没有……我只是……”
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他垂着眼,长睫慌乱颤动,手心攥得发紧,窘迫又无措,根本无从辩驳。
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薄寻心底积攒了一整天的烦躁彻底被点燃。
她早被他这场没完没了、幼稚至极的“偶遇”把戏耗得耐心全无。
薄寻冷冷扯了下唇角,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的冷意:“行,你不说是吧。”
她擡手随手捏紧冰凉的咖啡杯,眼神冷得彻底:“没关系,我懂了。”
“我回去就写辞职信,换一家公司实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纪景年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心脏,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所有的窘迫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慌张与失措。
他猛地擡头,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红了,脚步仓促往前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别!姐姐,别这样!”
他彻底慌神了。
看着他骤然失态、慌乱失控的样子,薄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口起伏,眼底满是愠怒。
她盯着他,字字清晰,语气又冷又厉:
“纪景年,你是不是仗着这里是你的地盘,没人敢说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为非作歹?”
“故意堵我、故意制造偶遇、整天阴魂不散干扰我工作,你觉得很有意思是吗?”
纪景年被她问得浑身发紧,整个人慌得快要站不住。
他慌忙摇头,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恳求:
“不是的……我没有仗着什么地盘……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干扰你工作。”
他不敢靠近她,只敢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背脊,姿态放得极低,温顺又卑微。
“我就是……”
纪景年喉结滚动,磕磕绊绊,不敢看她冰冷的眼神,
“我早上醒来,你不在……我心里慌。
我找不到你,我只能来公司碰运气……我没想烦你,真的没想。”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骂他、凶他,
是她躲开他,是她彻底离开他。
薄寻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不上不下,堵得发闷。
又气又无奈。
她冷着声,语气依旧没松半点:“你慌就是打扰我的理由?”
“纪景年,我是来实习工作的,不是来陪你玩偶遇游戏的。”
“你这样没完没了,我根本没法安心上班。”
纪景年心口一涩,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浅浅的红。
他立刻乖顺点头,慌乱地认错,句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退让:
“我错了,姐姐,我真的错了。”
“我不跟着你了,你别辞职好不好?别换地方……我再也不乱来了。”
薄寻盯着他慌张卑微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
楼道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轻叹一声,仰头抿了一口冰美式,苦涩凉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淡淡道:
“纪景年,下不为例。”
短短四个字,算是松了口。
纪景年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眼底悄悄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就知道,薄寻终究还是舍不得彻底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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