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午休结束后,纪景年果真说到做到。
整整一个下午,他刻意避开所有会和薄寻碰面的路线。薄寻跑遍各个楼层办事,一次都没有撞见他。
没有没完没了的偶遇,办公室终于清净下来。薄寻松了口气,只当这件事就此平息。
前一晚在酒店休息不好,又连着奔波忙碌,夜里还因降温受凉了。
第二天一早,滚烫的高热猛地袭来,她浑身骨头酸胀发疼,脑袋昏沉得站不稳。
薄寻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先给同事发消息请假,又单独给秦朝盈发了一句,说自己突发高烧,身体难受。
发完消息她没再多等回复,浑身燥热晕眩,不敢独自在家硬扛,咬着牙扶着墙壁,一步一挪慢慢走到楼下A市中心医院。
感谢学校的创始人,把他们学校建在市医院旁边。
不然她堂堂一位女士,就要烧成傻子了。
医生量完体温,说烧得太高需要输液,很快给她扎上留置针。
药液缓缓流入血管,高热带来的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薄寻靠在输液椅上,没一会儿就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昏睡过去。
公司这边,纪景年准时到岗,目光来回扫视办公区,始终看不到薄寻。心底的不安越攒越重,他叫来路过的秘书。
“薄寻今天来了吗?”
秘书如实回答:“薄小姐今天请假,一早没有来上班。”
纪景年指节骤然攥紧,昨日薄寻那句“我回去就写辞职信,换一家公司实习”反复在脑海盘旋。
“知道了,你先出去。”
秘书离开,办公室只剩他一人。纪景年立刻掏出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一遍又一遍拨打薄寻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他不肯停下,一通接着一通,满心恐慌无处安放。
输液室里,薄寻睡得昏沉,对外面几十通未接来电一无所知。
秦朝盈看到薄寻那条发烧消息后立马请假回了宿舍,没见到人就一路狂奔到医院,一眼就看见输液椅上昏睡不醒的薄寻。
她松了口气,搬了个椅子坐在薄寻旁边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输液瓶快要见底,微凉的药液让燥热褪去几分,薄寻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许久,才看清坐在身旁的秦朝盈。她嗓子干涩沙哑,气息虚弱:“今天麻烦你过来照顾我,辛苦了。”
秦朝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满眼心疼,“烧得这么严重,一个人硬撑着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让我陪你。”
薄寻轻轻喘了口气,低笑道:“我怕你还没回来,我先烧成傻子了。”
秦朝盈生气的瞪了她一眼:“快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当初我发高烧就是撑到你回来,我不也没烧成傻子。”
她们大一刚开学的时候,秦朝盈就因为在A市水土不服发烧了。
因为专业不一样,薄寻下了课才看见秦朝盈的消息,连忙跑到她们宿舍,从床上把秦朝盈扒拉下来送到医院。
薄寻因为横抱秦朝盈去医院,一抱成名,成为了很多人心目中的女神。
还有人以为她和秦朝盈是一对。
想起往事,薄寻笑着说道:“你当时离烧成傻子也不远了。”
秦朝盈轻轻打了她一下,“满口荒唐言,快别说话了,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出门的时候,秦朝盈把薄寻的杯子一并带了出去。
秦朝盈去给她接水,薄寻缓过些许力气,摸出口袋里静音的手机。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铺满页面,全部来自纪景年,一整个上午从未间断。
薄寻微微愣住,心底满是不解。昨天下午他还刻意躲着自己,安分守己,怎么一夜之间焦躁到这般地步。
她眉心微蹙,指尖停顿片刻,按下回调键。
电话响了没两声,立刻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纪景年紧绷到发颤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姐姐?是你吗?你终于接电话了。”
薄寻靠在椅背上,喉咙依旧干涩,声音轻飘飘的:“是我,你打那么多电话干什么?”
纪景年的呼吸骤然急促,字句都带着颤音:“我问秘书,她说你今天请假没来公司,我以为你……你真的递交辞职信走了。我怎么打你都不接,我快吓死了。”
听见这话,薄寻心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发烧了,在医院输液。”
纪景年安静了两秒,小声追问:“你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吗?身边有没有人陪着?烧得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朝盈已经过来陪着我了,液快输完了,没什么大事。”薄寻如实回答。
“我还是过去看看你吧。”纪景年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放心不下。不打扰你太久,看一眼我就走。”
薄寻本想拒绝,转念作罢,懒得再争执,轻轻嗯了一声算作默认,随后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秦朝盈端着温热的水杯走回来,递给她,随口八卦道:“刚刚谁打电话呢?看你聊挺久,是不是闻野?”
薄寻接过水,抿了一口,淡淡摇头:“不是,是纪景年。”
秦朝盈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凑过来小声打趣:“哎哟?纪景年?怎么突然联系你?怎么样,你们俩现在这氛围,有没有一点点想复合的念头?”
薄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一片茫然疲惫。
她望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语气轻飘飘的:“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她无奈轻笑一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我总觉得,纪景年就是生来克我的。他安分一点,我就能安稳一点。他一靠近,我所有的平静全都乱了。”
秦朝盈收起玩笑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薄寻,我知道当年的事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但是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我们了,大不了烂命一条就是干,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薄寻轻轻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两人正低声聊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输液室门口。
纪景年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件柔软的厚毛毯。
他走到薄寻面前,神色温润干净,看着和平日没两样,甚至比平时更乖更安分。
“医院冷,别着凉了。”
他弯腰,轻轻擡手,想要把毛毯披到薄寻肩上。
动作落下的瞬间,薄寻余光骤然一僵。
他擡起的左手手腕处,缠着一圈白色纱布,边角隐秘,刻意被衣袖盖住。
可刚刚擡手的动作扯到了伤口,纱布边缘隐隐渗出淡淡的血色,微微晕开,触目惊心。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一切如常。
薄寻心口猛地一沉,瞬间攥紧了手心。
她不动声色压下眼底所有震惊,面上不露分毫,转头看向身旁的秦朝盈,轻声开口:
“朝盈,这边我跟他有点私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辛苦你陪我这么久。”
秦朝盈看两人神色,瞬间微笑点头:“行,那我先回宿舍,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待人彻底离开,输液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细微的声响。
薄寻擡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藏在袖口里的手腕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带你去看医生。”
纪景年身体微僵,立刻摇头,语气依旧温顺,带着固执的抗拒:“我不去,没事的姐姐。一点小伤。”
薄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疲惫都化作沉冷的无奈,一字一句轻声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纪景年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晦暗情绪,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出国开始。”
“那时候开始,我的精神状态,就一直没好过。”
“所以姐姐,我不是故意不找你的,我只是生病了。”
话音落下,纪景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缩起来,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恨。
他无数次怨过自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若是当初能撑住,根本不会白白缺席她这么多年。
薄寻望着他藏在长袖下不断渗出血迹的手腕,心头又酸又沉,烧还没退干净,脑袋昏沉得厉害,可目光始终没法从那圈泛红的纱布上移开。
她缓了许久,压下喉咙里发堵的酸涩,轻声开口:“先不说别的,我陪你去让医生重新包扎一下吧,伤口都渗血了,再拖下去容易发炎。”
纪景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左手,手腕往袖子深处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嘴上依旧固执:“不用,一点小事,我回去自己处理就行,不用麻烦你。”
“这里就是医院,几步路的距离,何必硬扛。”薄寻撑着输液椅扶手想站起身,四肢发软,刚一动就一阵眩晕,忍不住蹙紧眉头。
纪景年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又怕自己唐突,手停在半空,局促地收了回去。
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再也没法硬撑着拒绝,低声妥协:“我自己过去包扎就好,你坐着别动,别折腾自己。”
俩人僵持片刻,恰好值班护士拿着测温仪走过来,走到薄寻身边轻声道:“该复测体温了。”
薄寻乖乖擡了擡额头,测温仪粘贴来几秒便响起提示音。
护士笑着说:“还好,烧退下去不少,不用太担心。”
“谢谢护士。”薄寻轻声道谢。
纪景年见她情况稳定,转身独自去往清创室处理伤口。
薄寻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候,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
没过多久,纪景年重新走回来,手腕裹着崭新整洁的纱布,血迹已经清理干净。
他走到薄寻身边,把毛毯轻轻搭在她肩头,低声开口:“液快输完了,我等会送你回学校吧。”
薄寻擡眼看向他,眼底盛满疲惫与茫然,沉默半晌,轻轻吐出一句:“纪景年,我该拿你怎么办?”
纪景年身形一顿,攥紧手心,苦涩开口:“是我总让你为难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话说不利索,细碎的哭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小火车似的停停顿顿,怎么也压不下去。
薄寻见他又这般委屈地哭起来,实在无奈,擡手直接摁下了一旁的调用铃,浅浅笑了声转移话题:“我该拔针了。”
清脆的铃声响起,输液室的门很快被推开,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纪景年听觉极敏,一听见外人的脚步声,身体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飞快敛住所有哭声,绷紧肩膀,迅速抹干净眼周的湿意。
不过几秒的功夫,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温润克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