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不是方案
护士指尖利落按压好棉签，细细叮嘱完注意事项，便收拾好器具转身离开。
狭小的输液室再次归于寂静。
方才纪景年慌乱敛住哭声的模样尽数落在薄寻眼底。
看着他紧绷的肩线、还泛着薄红的眼尾，却偏要装作无事发生的隐忍模样，薄寻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
只是护士尚且站在身前，纪景年心神紧绷，一门心思收敛情绪，半点没有察觉她细微的神情变化。
直到病房门彻底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薄寻轻轻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凝滞的气氛，语气平和：“我们学校很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纪景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新换的纱布贴着皮肤，淡淡的痛感清晰传来。
他擡眼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的薄寻，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委屈与茫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小声带着一丝固执的确认：
“你明天回去上班，对不对？”
薄寻擡眸望他，看着他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头微沉，轻轻点头，温声安抚：“对，我明天正常上班。你安心回去养伤吧。”
她不愿再多耽搁，轻声道别后，便独自转身走出了输液室，往学校的方向慢慢走去。
纪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虚弱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人最终没有同行。
薄寻慢慢走回宿舍楼，推开寝室大门时，室内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自从两人顺利保研后，她们便申请了双人寝，整间宿舍只有薄寻和秦朝盈两个人，清净自在。
秦朝盈早就在等她回来了。
桌面上摆着一份温热清淡的白粥配爽口小菜，是她专门跑出去给生病的薄寻买的。
而她自己面前，满满一大盆红油鲜亮的麻辣香锅，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四溢。
一甜一辣，一清一燥，对比极其鲜明。
薄寻本来大病初愈、嘴巴寡淡，一瞬间被那股浓郁的香辣味勾得口舌生津，眼睛都直了。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凑过去，可怜巴巴地盯着麻辣香锅：“盈宝，我就尝一小口，真的就一口。”
秦朝盈立马擡手挡住盆子，义正言辞、半点不让：“想都别想！你高烧刚退，嗓子还哑着呢，老老实实吃你的清粥小菜，忌口！一点辣都不许碰。”
薄寻垮下肩膀，满脸遗憾，只能乖乖端过清淡的粥碗小口喝着。
秦朝盈一边扒着香锅，一边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别给我装乖，老实交代！刚刚纪景年匆匆忙忙跑医院找你，你们俩单独待那么久，发生什么事了？”
薄寻握着勺子的手一顿，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纠结。
“还能有什么。”她轻轻苦笑，“纪景年太会在我面前装可怜了，每次都这样，我次次心软。明明知道不该，可每次看见他那副样子，我就硬不起心肠。”
秦朝盈放下筷子，一脸看透世事的笃定，认真总结：
“俗话说得好，心疼一个男人，就是爱上这个男人的第一步。”
薄寻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至极：
“这俗话是谁说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纯属你自己瞎编的歪理。”
秦朝盈半点不心虚，下巴一擡，理直气壮地胡诌：
“伟大的高尔夫斯基朝盈说的，你别管出处！我跟你说，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你现在的心态，大错特错。”
薄寻舀粥的动作一顿，擡眼看向她，满脸无奈：“我心态哪里不对了？我安分养病、好好生活，哪里出问题了？”
“问题大了去了。”秦朝盈放下手里的筷子，坐姿端正，一副资深情感导师的模样，认认真真开导她，
“你要是还喜欢纪景年，你就干脆利落地跟他复合，你要是不喜欢他了，那你也要跟他明说。”
她盯着薄寻纠结疲惫的脸，语气恨铁不成钢：
“可你现在畏畏缩缩、进退两难，犹豫来犹豫去，半点都不像以前干脆洒脱的你。”
薄寻轻轻摇了摇头，慢慢放下手中的粥勺。
“爱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也藏着沉淀许久的顾虑：
“只是谈恋爱的话，确实可以随心所欲，喜欢就在一起，不开心就分开，不用瞻前顾后。可如果是要过一辈子，要走到最后，要磨合余生，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秦朝盈看着她过分谨慎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真诚通透：
“可寻寻，难道你要为了那些还不确定、未必会发生的未来，直接放弃当下的心动和遗憾吗？”
“你总想着以后会难、会痛、会出错，所以你现在一步都不敢往前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硬生生推开的，可能就是你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薄寻怔怔地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碗的边缘。
秦朝盈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层层包裹的顾虑。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过小心翼翼了。
一路走来，她总是提前设想所有糟糕的结局，提前规避所有风险，提前预判所有遗憾。
但是未来不是她能规划的，永远不会被她完全预判。
薄寻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像……确实是这样。”
秦朝盈见她终于肯正视自己的心思，瞬间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一边啃着麻辣香锅，一边语重心长：
“寻寻，人生是用来体验的，勇敢的往前走吧。”
薄寻垂眸看着碗里清淡的粥，心里乱糟糟的思绪被捋开了几分。
她从秦朝盈碗里夹走一块西兰花，迅速放进自己的嘴里，“人生不过几十年，一定要吃好喝好。”
秦朝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忘恩负义，我要跟你绝交，绝交。”
薄寻弯着眼笑，难得褪去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纠结，心情轻快了不少。
她乖乖吃完碗里的清粥，洗漱完毕躺回床上。
宿舍安安静静，只有隔壁床铺秦朝盈浅浅的呼吸声。
薄寻躺在床上辗转许久，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天输液室里纪景年红着眼隐忍落泪的模样，一夜浅眠，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薄寻就准时醒了。
身体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四肢没什么力气，咽喉也依旧干涩，可她丝毫不敢懈怠，早早起床洗漱换衣。
昨天临时请假，人事已经特意私下提醒过她。
实习薪资核算严格，无故临时病假没有报备，直接扣除了一日薪资。
一想到这里，薄寻心底的小人简直在偷偷咬手绢，无比肉疼。
她读研期间生活费基本自给自足，这份实习工资是她固定的收入来源，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多，但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也正因如此，她半点不敢再多休息。
清晨的写字楼人不算多，电梯干净透亮，镜面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病气还未完全褪去，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收拾得干净利落，端庄得体。
抵达工位时，距离上班打卡还有十分钟。
办公室里三三两两的同事陆续到岗，小声聊着天，氛围和谐。
旁边同组的女同事一边开电脑一边随口和薄寻闲聊：
“小薄，昨天突然请假，是身体不舒服吗？看你今天脸色还是白白的。”
薄寻浅浅点头，温和应声：
“嗯，昨天突发高烧，今天好多了。”
“天，高烧还这么准时来上班，你也太拼了。”
同事感慨，“你们小年轻更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多喝热水……”
薄寻微笑着点头：“知道了，谢谢关心，最近夜里凉，你也多注意保暖。”
结束和同事的闲聊，薄寻便专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大病初愈的身体到底是虚的，一上午久坐伏案，脑袋依旧沉沉发懵，胃口更是寡淡得厉害。
到了午休时间，办公室众人纷纷起身结伴去食堂吃饭，人声喧闹，桌椅挪动声响成一片。
唯独薄寻半点食欲都没有，看着同事手里香喷喷的便当，也生不出半分想吃的念头。
她索性拿上桌上的冰美式，起身避开拥挤的人群，独自走向办公区僻静的消防楼道。
这楼道安静无人，是个好地方。
薄寻靠在冰凉的墙面，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楼道光线柔和，通过玻璃窗洒下细碎光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本以为这里只有自己，能安安稳稳躲完整个午休。
可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薄寻心头微动，下意识回头。
纪景年赫然站在楼道入口。
一身白色丝绸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还带了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像是小说里的禁欲系教授。
四目相对。
薄寻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微微挑眉，随口出声：
“你来抽烟吗？”
纪景年缓步朝她走近几步，没有抽烟的动作，只是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清淡：
“食堂没看见你。”
他顿了顿，坦白直白：
“猜到你在这里。”
整个上午，纪景年都在留意她的动向。
薄寻望着他安静温和的眉眼，忽然轻轻笑了下，擡头看向他，轻声问：
“怎么，怕我跑了？”
纪景年身形微顿，眼底积攒的不安尽数翻涌上来。
他擡眼牢牢望着她，声音发哑，满是无措：“姐姐，我真的很怕你不要我了。”
薄寻闻言笑意慢慢淡去，没有正面回应他这句剖白，视线缓缓落向他缠着白纱布的手腕，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柔软的叮嘱：“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吧。平时少哭一点，对眼睛不好。”
她心底却暗自叹气，心里的小人无声捏紧眉心，满是头疼。
纪景年太清楚她的心软在哪里，总能精准戳中她所有不忍，太懂怎么拿捏她。
她只好暂时把感情的话题搁置，一来给他时间养好伤口、稳住情绪，二来也强行给自己一段缓冲期，免得又被他眼下这副脆弱模样牵着走，仓促做出日后会后悔的选择。
纪景年眼底亮起来的光稍稍黯淡，却不敢逼迫她分毫，只能轻轻颔首：“好，我都听你的。”
手机弹出午休结束的提示音，薄寻擡眼瞥了一眼屏幕，不再多做停留，简单和他道别，转身独自走回办公区。
楼道里只剩纪景年一人，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拐角，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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