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断的休息日
前一日熬到深夜心绪纷乱,加上大病初愈身子虚,薄寻特意提交了调休,终于不用早起赶实习。
这一日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阳光通过窗帘缝隙漫进寝室,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心里的小人正恭恭敬敬朝着“上五休二”的作息磕头,满心感恩。
不用上班的日子真好啊!
同寝室的秦朝盈一早出门处理课题组事务,偌大双人寝室只剩薄寻一人,有些无聊。
闷在房间久了难免憋闷,她翻出衣柜里干净的白色速干网球服,一把长发扎成利落高马尾,拎上网球包独自前往R大校内网球场。
盛夏烈日铺在塑料场地,她来回挥拍跑动,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后背衣料。
高马尾随着挥拍动作左右晃动,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脸颊晕开一层运动后的薄红。
她正和对面人来回对打,脚步来回腾挪,一球刚打完,场边看台坐着的同院女生忽然扬声喊她:
“薄寻!你外套放椅子上,手机一直在震,响好久了!”
薄寻闻声立刻停下动作,擡手朝对面搭档摆了摆,语气干脆利落:“抱歉,我接个电话,你先打。”
随后转头看向看台那个女生,挑眉笑了笑:“换你上,把她打赢。”
女生举起球拍比出OK手势,底气十足:“没问题,一定赢!”
薄寻快步走到场边长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口袋摸出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到围栏安静处接起。
听筒刚贴到耳边,纪景年压抑又细碎的呜咽声就直直钻了进来,哭腔裹着难忍的抽气,听着格外可怜。
“姐姐……我胃好痛……”他声音发颤,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抽噎,“疼得我蜷缩在地板上,站都站不起来。”
薄寻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冷静:“你现在直接打120,需要的话我帮你拨急救电话。”
薄寻心里实在不解,她又不是专业医生,难受第一时间不该找急救吗。
纪景年的哭声陡然加重,带着执拗的委屈,一口回绝:“我不去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我心慌,我不敢一个人待在诊室里。”
薄寻气笑了,她生病那天,纪景年去医院去的挺积极的。
想到这,薄寻无奈轻叹:“那我给你买点药送过去可以吗?”
纪景年像是早就等好了这句问话,他飞快报出市中心顶层大平层一长串完整详细的地址,生怕她找借口不来,又低低啜泣两声,加倍示弱:“我真的疼得快撑不住了,身边没有别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薄寻低头看了眼身上沾着薄汗的速干衣,额角还挂着细碎汗珠,心里迟疑一瞬,想着要不要回寝室冲个澡换身衣服。
可方才听筒里纪景年断断续续的哭腔还萦绕在耳边,一想到他口中蜷缩在地难以起身的模样,终究打消了折返洗漱的念头。
算了,眼下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她简单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快速收拾好网球、水杯等装备,拎上网球包转身离开球场,打车直奔纪景年给出的住址。
出租车行驶在路上,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纪景年发来的消息:入户密码是我们两个的生日。
薄寻指尖顿了顿,心底又是一阵复杂难言。
电梯直达顶层入户,薄寻擡手,指尖落在密码皮肤上,依次按下。
密码门轻轻一响应声推开,薄寻脚步下意识顿在玄关,擡眼环顾全屋。
整套顶层大平层开阔得过分,整面落地玻璃窗包揽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全屋都是冷调极简装修,大理石地面光洁反光,可偌大空间里几乎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宽大的真皮沙发孤零零靠在墙边,茶几上空空如也,没有摆件、抱枕,连一只水杯都寻不见。
薄寻擡脚往里走,她很难想象居住在这种环境下,纪景年会有多压抑。
听见开门动静,走廊尽头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纪景年慢慢走出来。
他面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眼眶通红,眼底还蒙着一层未褪的水汽,一副疼到脱力、浑身虚弱的模样。
“姐姐,你来了。”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侧身轻轻擡手,引着她走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里面的景象和客厅别无二致,同样简约冷硬,像酒店样板间。
一张宽大的纯色大床,只有简单的白床品,床头柜上摆了一瓶矿泉水和几盒药。
薄寻环顾四周,她没想到纪景年住在这种地方。
纪景年察觉到她打量房间的目光,下意识轻轻攥住她一截衣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又漫上一层委屈水光,低声解释:“回国之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只是一处落脚的房子而已,没必要费心装修添置东西。”
薄寻看着全屋冷淡空洞的陈设,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网球服沾满汗渍,浑身都透着燥热黏腻,下意识甩开纪景年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她没有注意到纪景年被她甩开后委屈的表情。
薄寻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路上顺路买好的胃药,径直塞进他手里,“医生说一天三次,一次两粒,记得饭后吃。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打算往玄关方向离开,脚步刚挪动半步,手腕就被纪景年牢牢攥住。
“姐姐,别走好吗?”
薄寻回头看他,眉头微蹙,“你现在应该吃了药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
纪景年指尖微微发颤,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垂着脑袋,声音哑得厉害,哭腔慢慢涌出来:“房子太空了,我一个人待着害怕。你陪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行?等我吃完药你再走,我不烦你。”
他微微弓着身子,依旧维持着方才捂着胃的虚弱模样,眼底水光晃悠,一副孤苦无依的样子,硬生生拦住了她离开的路。
薄寻看着他眼眶氤氲的水汽,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柔一些:“听话,你先上床躺着,我去给你接水。”
纪景年一愣,泛红的眼眸瞬间亮了亮。
他顺从地转身,慢慢挪到床边,小心翼翼躺下,依旧轻轻捂着胃部,安安静静蜷在宽大冰冷的白色床品里,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
看着他躺好,薄寻才转身走到厨房给他烧水。
她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好适宜,又拆开药盒,倒出两粒药片,整齐摆放在掌心。
做完这一切,她俯身站在床边,轻声开口:“起来吃药。”
纪景年立刻乖乖睁眼,撑着手臂微微起身,乖顺得不像话。
他低头,乖乖含下药片,就着薄寻递来的温水缓缓咽下。
“吃完了。”他擡眼看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褪去的哭腔,乖巧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薄寻看着他这副全然听话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擡手替他拢了拢单薄的被角,语气温柔:“闭眼睡觉,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着你。”
纪景年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老老实实合上泛红的眼睫。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房间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市喧嚣车流,落地窗透进明亮却清冷的日光,偌大的卧室依旧冰冷空旷,唯独床边这一方小小的位置,因为有人陪伴,多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薄寻没有离开,轻轻拉过床边的单人椅坐下,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睡颜。
睡着后的纪景年,看上去很乖。
少年轮廓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安安静静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温顺得不像话。
薄寻静静看着他,视线慢慢放空,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好几年前的高中课堂。
那时候的纪景年,也是这样。
教室风扇吱呀转动,午后阳光通过老式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一整节课的沉闷睡意里,全班都在低头刷题,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纪景年撑不住困意,偷偷趴在课桌上补觉。
他总爱把侧脸完整压在平整的课桌上,白皙的脸颊被硬实的桌面硌出一圈淡淡的粉红印记,软软的,格外乖巧。
薄寻心头轻轻发颤,收回飘远的回忆,重新落回眼前人的脸上。
一晃这么多年,纪景年变了很多,她也变了很多。
薄寻心底无声叹气。
他最近真的太闹腾了。
没完没了的委屈,说掉就掉的眼泪,像一只走失了很久、孤零零漂泊在外的小狗。
好不容易重新摸到主人的温度,既欢喜又不安。拼命凑上来撒娇黏人,想让主人陪自己、多看自己一眼,想确认自己还被偏爱。
薄寻坐在椅上,手肘轻轻抵着膝头,就这么安安静静守着他。
纪景年原本强撑着意识不敢深睡,生怕薄寻趁他睡着离开。
可身侧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连日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垮,浓重睡意席卷而来。
几番挣扎后,他终究扛不住困意,呼吸渐渐绵长,彻底沉入熟睡。
薄寻听着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经睡熟。她缓缓起身,放轻脚步,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