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心底海啸,从视线偶遇开始
晚上十点整,程玥准时转账416元。
十点零一秒,对话框显示“已收款”。
一秒不差,像达成一种默契。现在的程玥,每天期待天黑后的十点,心态像《小王子》里的狐貍:如果你每天都四点钟来,三点钟时我就会感受到幸福,如果你来无定时,我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准备好我的心情……
她盯着手机聊天对话框有点失眠,想了很多借口,最后发过去草莓的店铺链接,他回复得很快。
谢砚:现在想吃?
程玥:不想吃。
程玥:想你。
他不回了,这很谢砚。但越是不回消息,探索欲就越在心底扎根发芽,长成想念。程玥再次点开他的头像,手指犹犹豫豫地打字。
416块对于开法拉利的他来说,就是苍蝇腿上的肉,他还每天准点收,说明谢砚并不讨厌自己,人还是要大大方方的,脸皮厚的人先享受世界。
程玥:在干嘛?
谢砚:图片
这次他秒回, 图片里是一个大会议室,桌尾大屏幕上投着ppt,她点开图片:一级标题上微软雅黑大字很显眼,《服务商引入规则变更决策会》。
她双指放大图片,PPT右下角的logo旁边写着:公开前-绝密。公司每季度都要做信息安全培训,用手机拍摄会议内容私发社交软件,是大忌,要全公司通报批评的程度。
程玥:公司严禁拍会议PPT,你清楚吗?
谢砚:你会帮我保密。
知道不能看,但还是控制不住,打开简单看了几眼:新能源汽车整车服务商合作系统性调整,照片里的新准入标准严格很多,退出和淘汰机制也不人性化。
直接压缩服务商的生存空间,小微私企没得玩了,不知道是谁拟的方案,生动演绎了什么叫“蠢人灵机一动”。
程玥:劣币驱逐良币。
谢砚:英雄所见略同。
程玥:你每天都加班吗?
谢砚:嗯。
嗯完后,他很久没再说话。程玥盯着戛然而止的聊天界面,心里有点小抱怨,真是个卷王,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老祖宗说过<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程玥的眼珠子一转就生成一条奸计,匍匐爬向床头柜,将手机插上充电,褪去睡袍光着走进衣帽间,挑明晚聚餐的战袍。
她指尖在一排温柔知性风衬衫上滑过,盲猜谢砚应该会喜欢知性优雅款的女人,但程玥决定背水一战,直击人性,翻出黑色宽松大露肩T恤,纯欲得当,荤素适中。
呵呵男人,说起理想型,都说喜欢孝顺温柔或知性的,但背地里都爱骚的。
*
远深能源六楼的扎哈会议室,轮值董事谢祖兴摸了摸肥润的络腮胡,转头望了几眼谢砚,语气里掺着得意:“小砚你初来乍到,对国内的业务和节奏不了解,还适应吗?”
谢砚意识到在长辈面前看手机不礼貌,便停下正在打字的指尖,将手机锁屏后扣放在桌面,视线从手机屏幕里擡起,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叔叔费心。”
上次见叔叔,是十一年前。奶奶病危弥留之际,拉着父亲的手让他照顾好弟弟,所以才有了叔叔现在轮值董事的位置。在他带领下,国内岗位养着上百吃空饷的老登,年轻进程员只能劳务派遣。他知道叔叔对自己并非真友善,所以对他一向礼貌谦逊,避重就轻。
方案主讲人站在PPT前踌躇,忐忑地观察两人暗流交锋,只求天龙人的火不要殃及小牛马。僵持一会后,谢董尬笑几声,合上面前的黑皮小本子,声音洪亮:“小砚,你对国内业务不熟悉,新供应商引入方案就这么定了!”
谢砚没接他的尬笑,云淡风轻地合上钢笔帽,说:“当前方案的风险率比原方案高出19.7个百分点,我反对。”谢董笑得狡诈,对主讲人说:“小李,方案砚总不满意,你这两天带着团队加个班全部重做一份,辛苦哈~”
盯着叔叔的胖墩背影,谢砚脸色沉重。分公司一共六个部门,叔叔已经替他得罪了四个。散会后,小李虽然微笑着点头说:“好的没问题”,但是眼神里全是:我去你大爷。
凌晨的地下车库没有几辆车,空旷安静。电梯门“叮”地开了,谢砚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带着回响,在立柱之间来回传递。
*
一天没看见谢砚,程玥下班后蹭井森的车去日料店聚餐。
本来说好的吃日料自助,却开了好远,都开到了郊外风景区,七绕八绕后最后终于停在一座造型奇特的和风建筑前。
斗拱与屋檐下,障子纸门透出暖光,素木结构不施重彩,像寺像庙又像观。门边一个暗黑色金属牌上写着:ろぎ 鮨。
好家伙,一共三个字,怎会一个都不认识?程玥寻思自己也不是没上过学啊。她打开大众点评,通过定位找到这家店,几个关键词蹦入视线:预约制、当日空运食材、人均3k,谁挑的地方,跟谢砚有仇吧?
日式建筑旁边的砂石停车位上,银灰色Purosangue尤其抢眼,车窗开着,谢砚在车里戴着耳机,电脑架在方向盘上,对着他们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井森也热情对他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对程玥他们说:“砚总有个采购会,咱们先开始。”
推开木门便是和室榻榻米,大家坐在木廊上脱鞋,换上店家准备的竹编拖鞋。井森打网球扭了腰,有点重心不稳,扶着程玥的肩膀。
她趁机在井森耳边低声嘀咕:“砚总是空气动力学专家,以前搞赛车现在转民用,来咱这分管研发,怎么采购的事情也管?”
井森不屑地“切”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何止采购,他使使劲连轮值董事都能管。”程玥眉头皱巴起来,问井森:“这么嚣张?”他环顾四周,见别人都先进屋了,就扶了下眼镜,凑到程玥耳边:“你也不看看他姓什么。”
姓谢,程玥不傻,当即反问:“哥们是谢震言家亲戚呐?”井森撇嘴点点头:“可不吗,谢震言的独孙,投胎专家。”
程玥点点头,心想完了,公司历史她从来不看,但公司姓什么她还是有点数的,谢震言,远深能源开山鼻祖,第一代煤老板。本以为谢砚只是个有钱的理工男,没想到是三辈子有钱的土豪。
一时竟生出怯意。
大家陆续进来,长桌很快坐满了,只剩程玥斜对面一个位置空着。日料分量少,上了一例顶着小蓝花的海胆,大家一口就吃掉,之后交头接耳喝清酒聊天,直到大约二十分钟后,谢砚推门进来,室内瞬间恢复安静。
他点头和大家打过招呼,环顾一圈,坐到唯一的空座,声音带着温和,说:“大家随意些。”室内恢复热闹,但分贝低了不少。井森坐在程玥旁边,见气氛有些尴尬下来,山东小伙的血脉觉醒了,端起杯子敬谢砚。
可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我不喝酒,谢谢”,空气突然凝固,井总哈着腰举着手,进退两难下不来台。也许是刚来国内不久,对酒桌文化不了解,谢砚见井森没有坐下,眼神里带着不解。
“这家店的清明雨花茶是招牌,砚总您要尝尝不?”程玥岔开话题解围,说话间拉井森坐下,谢砚的目光投向她,说:“你推荐的,可以尝尝”,视线顺势落在她的肩头,停了一瞬,之后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下一口,看向别处。
酒过三巡大家也逐渐放开,新年将近,井森的几个心腹研发起哄,让他在群里发红包,他不是个扫兴的人,当场拿起手机,说:“大家今年都辛苦,我发一个5888的红包,你们拼手速”,餐桌瞬间沸腾,手机响成一片。
程玥拿出抢演唱会票的手速,奈何信号一般,红包点开时只有一行字:手慢了,红包派完了。“啊啊啊我抢到2888!!!”一个眼生的年轻小伙子咆哮得像只土拨鼠。
后面谢砚也发了几千的红包,但程玥还是没抢到。小时候算命先生说程玥的八字华盖入命,但偏财欠佳,如今看,倒真是欠佳,蹭Ferrari Purosangue,被裁员,欠资本家五万块,十一个人抢红包,她偏偏就是手慢无的那个......
她摇摇头,闷下一口清酒,擡眼却撞进谢砚的视线,无声无息却炽热,像已经看了很久。也许是微醺,程玥低头躲开视线时,脸颊也悄悄红了。
厨娘和服务生端出喉黑鱼刺身,一一放到每个人身前,娓娓介绍这条鱼的籍贯履历,程玥的心跳突突,不敢再擡头,余光发现餐盘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她坐直了身体点开。
是谢砚发来的转账,金额备注:新年快乐。
她猛吸一口气掩饰狂喜,擡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喉黑鱼,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程玥没移开眼,就那么看着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收款成功。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谢砚微微侧过脸,她悄悄冲他笑,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刚才的红包交互环节,谢砚上万的红包稍微拉进了和大家的距离,不知谁问了一句:“谢总周末干嘛?”
“在家。”他说。
有人嘴比脑子快:“在家陪老婆啊?”瞬间全场安静。程玥握着手机,手指收紧,谢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缓缓说:“我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