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床单上那抹暗红。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位置都没变。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一会,烦躁地把被子掀到一边,扯过衣服往身上套。
手脚还发软,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抖了好几下。
燕归昶,对自己够狠啊,都出血了。
凤君珏顶着一脸阴沉回了府。
沐浴更衣,换上官袍,一头扎进书房。
他第一件事就是看向书案,前世回府后,桌上那封信就在那摆着。
姐姐的字迹,说知道他昨夜与人共度春宵,往后不必再联系了。
可如今书案上空空荡荡。
凤君珏皱眉坐下去,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叫来管家。
「福安。」
管家福安四十出头,圆脸宽额,是当年楚家老仆的儿子,跟了他好多年。
应声小跑进来,躬着腰:「大人,您吩咐。」
「可有信?」
福安愣了一下,摇头:「大人,今日没有任何信件。」
凤君珏眉头皱得更深。
信没了。
昨晚的事却还是发生了。
燕归昶还是睡了他,姐姐的信却没来。
重活一世,怎么有些东西变了?
他坐在椅子里,脑子乱糟糟的。
姐姐…昨晚之事,只有他和燕归昶知道。
他隐隐有个大胆猜想,却不敢相信…
姐姐会不会是…不可能啊!
小时候见过的明明是个女子,虽然未能看清楚…
那般仙子怎么可能是燕归昶这个男人。
若是女子为何不愿意与自己相见?
所以,信为何没了?
凤君珏想了许久也想不通。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笔。
「晚澄姐姐敬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弟有一事相询,盼姐姐能当面一叙。三日后,望月楼,弟候姐姐至酉时。」
写完了折好,封进信封。
他把信折好,封了蜡,递给周福安。
「送出去,老地方。」
必须当面问清楚,你到底是谁。
至于昨晚的事…罢了…做都做了。
反正也怪舒服的,连力都没出。
凤君珏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烦乱的情绪。
这次重活,他不能再上太后的当。
上辈子就是在这件事上栽的,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被人砍了脑袋。
重生一回,他得把那些窟窿一个一个补上。
「大人,该上朝了。」
凤君珏看了眼镜子,镜中的人眼神犀利,一双细长的凤眸,瓜子脸,眉宇间却透着狠厉,皮肤白皙,面容俊美妖冶,唇红齿白,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笑的十分危险,令人胆寒。
他朝镜子勾唇嗤笑一声,大步往外走。
今日朝堂上,他可得好好跟燕太傅「交流交流」。
他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这一天,太后提了北境军饷的折子,要让户部挪六十万两银子出来,说是犒赏边军。
实际上是太后的亲侄子在北境中饱私囊,窟窿堵不上了,要从国库里挖。
他和燕归昶在金銮殿上为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
他站太后,燕归昶站皇帝。
最后他赢了,银子拨了。
三个月后北境哗变,死了两千多人,太后把锅全扣在他头上。
那是他名声彻底烂透的开始。
今天,他反着来。
凤君珏进宫的时候天刚擦黑亮。
金銮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他一来,人群自动安静了下,又假装没事一样继续聊。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燕归昶。
凤君珏挑了挑眉,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等着。
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沉稳。
百官齐齐转头,然后自动往两边让出一条路。
马上就有官员开口:
「燕太傅早!」
「燕太傅万福!」
燕归昶进来了。
他穿着玄色官袍,头发束得很整齐,用乌木簪固定。
脸上表情淡淡的,和平时并无两样。
可凤君珏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脸比平时白了三分,又有点红,嘴唇血色不足,眼下有一层乌青。
走得虽然稳,呼吸却比平时短促了几分。
发烧了?
凤君珏心里冷笑。
该,昨晚折腾成那样,又披着一身薄袍子走回去,不着凉才怪。
燕归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凤君珏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嘴角一勾,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太傅今日怎的来得如此之晚?」
燕归昶没回头。
凤君珏继续道:
「本官还以为太傅大人今日告假不来了。昨晚去哪儿了?莫不是操劳过度?累的身子不适?本官瞧太傅脸色不大好,可要本官替太傅请个御医来瞧瞧?」
他说的幸灾乐祸,这话说得暧昧,几个离得近的官员交换了眼神,不敢吭声。
燕归昶脚步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擡:「不劳凤大人费心。」
嗓子比平时沙哑。
凤君珏还想再说两句,旁边已经有人站出来了。
「凤大人。」
嗓音温润,如春天的溪水,内里下压着冰。
凤君珏转头,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四十出头,是凤慎之,他的养父。
当年楚家灭门后收留了他。
父子关系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只是两人如今站在不同阵营,凤慎之是太傅一派的。
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实打实是燕归昶的人。
「太傅身体不适,本不该多言。可朝堂之上,同僚之间,还是该留几分体面。」
凤慎之温声说着,脸上带着笑,话里的刺一根比一根尖,「凤大人若真关心太傅,不妨少说两句。上朝是议政的,不是耍嘴皮子的。」
凤君珏笑得更大方了:「义父说的是,本官就是关心一下同僚,没别的意思。」
他转回去看向燕归昶,故意道:「太傅若撑不住,不如回府歇着?本官替您告个假?」
凤慎之:「太傅大人为国操劳,几夜未眠批阅奏章,来晚片刻也是体恤圣心。凤大人这般阴阳怪气,是嫌殿上不够热闹?」
养父大人还是老样子,护燕归昶护得紧。
「义父此言差矣。」他笑得轻佻散漫,「本官只是关心同僚。太傅大人脸色这般差,万一在圣前晕倒,岂不是让圣上忧心?」
燕归昶这时候终于偏过头来。
浅茶色的瞳孔看过来,眼皮微微耷拉着,带着一贯的淡漠。
「凤大人多虑,本官好着呢。」
凤君珏对这双眼睛,心里蓦地狠狠跳动了一拍。
好得很?好得连脖子都红了,你装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