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总管尖细的嗓子划破大殿的寂静:「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君珏跟着跪下,余光瞥见身旁的燕归昶。
这人跪得笔直,后背绷直,额角有细密的汗。
皇帝赵延霖从侧殿走出来,十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白净俊秀,眉宇间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未脱。
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坐进龙椅时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众爱卿平身。」
赵延霖的嗓音清朗,带着变声期刚过的少年感。
百官起身,朝议开始。
先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折子,地方上修堤坝、京畿治安、秋闱的考官人选。
赵延霖一一问了,又一一准了,态度认真但不算棘手。
直到户部尚书出列。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周怀安五十来岁,捧着笏板,额头冒汗,「北境军饷的折子,臣等议了数日,户部实在挪不出六十万两银子。今岁南边水患,北边旱灾,国库吃紧,恳请陛下裁夺。」
赵延霖眉头微皱。
他看向燕归昶:「太傅,此事你怎么看?」
燕归昶往前迈了一步。
凤君珏注意到他擡手的时候在抖,嗓子很稳:「回陛下,北境军饷短缺,并非一日之寒。据臣所知,这六十万两银子并非全数用于犒赏边军,其中大半是补往年亏空。北境都督赵崇光,太后的亲侄子,手下帐目不清,这已是第三年向户部伸手了。」
赵延霖的眼皮一跳。
满朝文武没人出声。
太后党的人低着头,太傅党的人也没动。
赵延霖的又盯着燕归昶脸看了会。
「太傅今日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燕归昶摇头道:「臣无大碍,陛下。」
凤君珏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上一世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听见一模一样的对话。
燕归昶说「臣无碍」,皇帝就真的信了。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发现太傅大人发着烧来上朝。
今日反倒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皇帝都没发现。
凤君珏心里不是滋味,又说不上什么滋味。
赵延霖见没人反对,点了点头:「那便按太傅的意思,北境军饷暂缓…」
「陛下且慢。」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凤君珏转头看去,是礼部侍郎张元良。
四十多岁,尖脸细眼,太后的铁杆心腹。
他捧着笏板走出来,朝赵延霖躬身行礼。
「臣以为,此事还需斟酌。北境将士戍守边关,苦寒之地,若连军饷都拖欠,怕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太傅所言虽有道理,但帐目之事可往后查,将士的肚子等不得。」
他话说得恳切,可凤君珏看见了,张元良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就是个眼色,意思却明明白白:该你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眼色下出列的。
一番慷慨陈词,站太后,压燕归昶,把银子拨了出去。
后来真相败露,那六十万两全进了赵崇光的私库,他背了全部的锅。
今日,凤君珏往前迈了一步。
张元良眼睛一亮,等着他开口。
「臣以为…」
凤君珏清了下喉咙:
「臣完全赞成太傅所言。」
满朝文武闻言大惊,面面相觑。
张元良的嘴角僵住了。
连龙椅上的赵延霖都眨了下眼,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凤君珏居然站燕太傅?
燕归昶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凤君珏。
他的后背 一僵。
心里一震。
凤君珏赞成他?这个昨天还被他按在榻上的人,今天在朝堂上公开站他这边?
因为昨晚的事?不可能。
这人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那为何?
燕归昶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好在背着身没人看见。
他猜不透,这个人到底打什么算盘。
赵延霖反应快。
他立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既然太傅和凤大人都这么说,那此事便按太傅的意思办。北境军饷暂缓,户部先把帐目理清,再议拨款之事。」
张元良想反驳,可太后今天没在朝,他一个人撑不起场面。
只好咬着牙退回去,临了狠狠剜了凤君珏一眼。
凤君珏回了他一个笑,笑得满面春风。
后面的朝议波澜不惊。
几件不大不小的事议完,赵延霖有些疲了,摆了摆手。
「退朝!」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凤君珏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燕归昶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手按在笏板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想上去说句好话,又忍住了。
太傅大人要面子,他当面去关心,怕不是要被这人奚落。
凤君珏缓步往外走。
刚迈出殿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急切的嗓音。
「先生!您怎么样了?」
这声音他认得。
前世也听过,就在金銮殿外。
当时他听见了,脚步都没停,头也不回地走了。
死对头的徒弟叫师父,关他什么事。
可如今这一声落入耳朵,他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了。
凤君珏回头。
庄明安正扶着燕归昶,满脸焦急。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双鹿眼又大又亮,唇红齿白,穿着六品翰林院编修的青色官袍,站在燕归昶身边宛如一对璧人。
他马上甩甩头,什么璧人,龙阳断袖!呸!
凤君珏认得这人。
燕归昶最得意的门生,去年恩科探花,文采斐然,京中贵女们私下排过京城美男榜,这人排第三。
此刻庄明安的手扶着燕归昶的胳膊,几乎把人半搂在怀里。
燕归昶人往他那边偏,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都是汗。
凤君珏心里一颤。
赵延霖从殿内匆匆出来,看见这场面也急了:「太傅?您怎么了这是?」
庄明安急声道:「陛下,先生身体不适,烦请陛下传御医…」
「臣没事。」
燕归昶嗓子有点哑。
他撑着庄明安的手臂试图站直,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抖。
「陛下不必请御医,臣只是偶感风寒,回府歇息片刻便好。臣…」
他膝盖一软,人往下栽。
庄明安惊叫一声,两条胳膊拼命想扶住他。
可燕归昶身材高挑,庄明安比他矮了半个头,又生得清瘦文弱,被这么一坠,自己差点跟着往前倒。
凤君珏没想。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庄明安手里把人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