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指甲里的血,不属于我
苏明鸢的手在抖。
那只被白色手套包住的手,藏在斗篷阴影里,细微得几乎没人看见。
可沈昭昭看见了。
谢玄策也看见了。
刑场上的雨下得更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浑浊水雾。百姓的怒骂声、官差的呵斥声、铁链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口烧开的锅。
可就在那一刻,沈昭昭只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她知道,苏明鸢慌了。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被要求摘手套时会委屈,会愤怒,会不解。
但不会先藏手。
更不会在听见“镇国公府祠堂也有月麟香”时,连眼泪都忘了流。
“苏姑娘。”沈昭昭跪在刑台上,擡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过雨幕,“你不敢摘吗?”
苏明鸢唇色发白。
萧承远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阴冷地扫向沈昭昭:“够了。你一个死囚,凭什么当众逼问她?”
沈昭昭笑了。
“凭我快死了。”
她举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腕上血肉模糊,雨水冲开伤口,血顺着指尖滴落。
“一个马上要被砍头的人,若还敢当着满城百姓撒谎,图什么?图死得更难看吗?”
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原本汹涌的愤怒。
是啊。
沈昭昭已经跪在刑台上了。
刀就架在她脖子后面。
她若只是为了攀咬苏明鸢,为何能一口说出尸斑、血迹、香粉、祠堂暗格?
难道这些全是临死前胡诌的?
刑部主事见势不对,立刻厉声道:“沈昭昭妖言惑众!她心思歹毒,最善诡辩,诸位莫要被她骗了!”
沈昭昭猛地看向他。
“赵大人急什么?”
刑部主事脸色一僵。
沈昭昭盯着他的眼睛:“我说要查苏姑娘的手,你急。我说要查镇国公府祠堂,你也急。怎么,忠远伯府命案和沈家谋逆案,都是你亲手办的?”
“你!”
“还是说,”沈昭昭声音骤冷,“你比真凶更怕我活着?”
刑部主事气得脸色铁青,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玄策终于动了。
他擡手,声音冷淡:“来人,请苏姑娘摘手套。”
两个大理寺差役立刻上前。
萧承远怒道:“本王看谁敢!”
大理寺差役脚步一顿。
三皇子到底是皇子。
即便谢玄策再强硬,他们也不敢真在刑场上冲撞皇室。
雨幕里,气氛绷到了极致。
苏明鸢忽然轻轻拉住萧承远的袖子。
“殿下。”她眼中含泪,声音细得像随时会碎,“不必为我与谢少卿为难。”
萧承远皱眉:“明鸢……”
苏明鸢摇摇头,缓缓从他身后走出。
她看向沈昭昭,眼神哀伤至极。
“沈姐姐既然一定要看,我摘便是。”
说完,她擡起右手,慢慢摘下白色手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指甲完整,没有缺损,也没有沈昭昭说的伤痕。
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骂。
“沈昭昭果然在说谎!”
“她就是想污蔑苏姑娘!”
“杀人凶手!恶毒至极!”
萧承远冷笑一声:“沈昭昭,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明鸢眼泪坠下,像受尽委屈却仍不愿责怪任何人。
“沈姐姐,我知你恨我。可你不能为了脱罪,一次又一次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她擡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没有伤。”
刑部主事像终于抓到机会,立刻拍案:“谢少卿,你可看清了?沈昭昭从头到尾都在胡言乱语!今日若再因她一人拖延刑期,朝廷威严何在?”
沈昭昭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明鸢的手。
不是她。
至少,抓伤的那个人不是苏明鸢。
可这不代表苏明鸢无辜。
只能说明,她不是亲自动手杀柳小姐的人。
沈昭昭脑海中迅速闪过原书残存的剧情。
忠远伯府命案。
死者柳如棠。
死前抓伤凶手。
指甲里有暗红碎屑。
苏明鸢身上有月麟香。
金簪从原主房中搜出。
所有人赶到得太巧。
如果苏明鸢不是动手的人,那动手的人是谁?
谁既能接近柳如棠,又会听命于苏明鸢,或者与她利益相连?
沈昭昭闭了闭眼。
雨声里,她忽然想起一个极不起眼的人。
原书里,苏明鸢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名叫青芜。
那丫鬟只出现过几次。
忠心,沉默,擅长梳妆。
后来苏明鸢被反派绑架,青芜为护主而死,读者都夸她忠仆护主,情深义重。
可沈昭昭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擅长梳妆的人,最容易接触香粉、丹蔻、金簪。
也最容易替主子处理一双沾过血的手。
沈昭昭猛地睁眼。
“苏姑娘的手没有伤,不代表凶手没有伤。”
刑场上骂声一顿。
萧承远眯起眼:“你又想攀咬谁?”
沈昭昭没有看他,只问苏明鸢:“你的贴身丫鬟青芜呢?”
苏明鸢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青芜昨日染了风寒,在府中休养。”
“是吗?”
沈昭昭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然后她看向谢玄策:“谢少卿,请立刻派人去苏府找青芜。她右手无名指或虎口处,必有抓伤。”
苏明鸢立刻道:“沈姐姐!青芜只是一个丫鬟,你为何连她也不放过?”
“因为死者指甲里的血,不属于我。”
沈昭昭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这一句话落下,刑场又静了。
她擡起自己的手。
“我被押入刑部后,验过身,录过供。若柳小姐死前抓伤的是我,我身上一定有新鲜抓痕。可卷宗里没有。”
谢玄策眼神微动。
沈昭昭继续道:“凶手若被抓伤,伤口不可能凭空消失。苏姑娘没有,那就查她身边所有近身之人。尤其是能替她处理衣物、香粉、首饰的贴身丫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明鸢那只完好的手。
“还有一件事。”
谢玄策问:“什么?”
“苏姑娘的手太干净了。”
苏明鸢怔住。
沈昭昭道:“她刚摘下手套,指尖却没有半点被闷出的湿痕,手背也没有长时间戴手套留下的压印。说明这双手套,不是她今日一直戴着的,而是刚刚才换上的。”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苏明鸢脸色终于变了。
萧承远怒斥:“荒谬!戴手套也能成为罪证?”
“当然不能。”沈昭昭冷冷道,“可临时换手套,是为了遮味。”
谢玄策的目光落在苏明鸢手套上:“遮什么味?”
“月麟香。”
沈昭昭道:“月麟粉香气特殊,遇雨后会变淡,但沾在丝帛上,至少三日不散。她若今日一直戴着原来的手套,那手套上必有忠远伯府命案现场的香味,也可能有镇国公府祠堂的香味。”
她看向苏明鸢,语气平静得可怕。
“所以她换了。”
苏明鸢下意识攥紧手套。
就是这个动作,让谢玄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拿过来。”
苏明鸢僵住。
萧承远挡住她:“谢玄策!”
谢玄策没有退让:“三皇子若再阻拦,臣会将此事如实写入复审奏报。到时陛下问起,为何殿下不许大理寺查一副手套,殿下自己解释。”
萧承远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苏明鸢指尖颤了颤,终于松开手。
差役接过手套,呈到谢玄策面前。
谢玄策没有闻,只用银簪挑开手套内侧,眉心忽然一凝。
手套里侧,有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大片血迹。
只是一道细得几乎被雨水晕开的痕。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刑部主事立刻道:“一副女子手套,有些胭脂丹蔻痕迹再正常不过!”
沈昭昭却笑了。
“是不是丹蔻,烧一下就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丹蔻遇火有草木焦味,血遇火有腥铁味。”沈昭昭道,“若混了月麟粉,火舌会先泛青。”
这不是古代仵作常用之法。
是她结合现代经验和原书设置临时推出来的判断。
月麟粉是这个世界特有的香料,原书里写过,遇火会有浅青色烟雾,因为太子府曾用它查过一桩后宫私会案。
谢玄策看她一眼,命人取来火折子。
刑场上,一副白色手套被银簪挑着,靠近微弱火光。
所有人屏住呼吸。
火苗舔上布料的一瞬,一缕极淡的青烟升起。
紧接着,是一股腥气。
很淡。
却足够让靠近的人脸色一变。
谢玄策擡眼:“有血。”
苏明鸢身形一晃。
人群炸了。
“手套里真有血?”
“难道苏姑娘真的有问题?”
“不对啊,她手上没有伤,那血是谁的?”
刑部主事脸色也变了,强撑着道:“也许是不慎蹭到的。刑场血腥,这点痕迹说明不了什么。”
“刑场的血,是刚沾的。”沈昭昭道,“这血在手套内侧,已经干透后又被雨气返潮。至少是一日前留下的。”
她看向谢玄策。
“忠远伯府命案,正是一日前。”
谢玄策终于转身:“传令,立刻搜苏府,找青芜。”
“慢着!”
萧承远脸色难看至极。
“谢玄策,你敢搜苏府?苏明鸢是本王未来的侧妃!”
这句话一出,苏明鸢脸色微白。
沈昭昭却在心里冷笑。
未来侧妃。
原书里,萧承远正是用这个身份护了苏明鸢一路。
无论多少疑点,只要她哭,只要他说一句“本王信她”,旁人就不敢再查。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沈昭昭在刑台上缓缓开口:“三皇子殿下这么怕查,是因为苏姑娘是你未来侧妃,还是因为那封约柳小姐去后院的信,是从三皇子府送出去的?”
萧承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明鸢猛地擡头:“沈姐姐,你不要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查送信的小厮就知道。”
沈昭昭盯着他们,声音冷到极点。
“忠远伯府后门有个哑仆,专管收各府帖子。他不会说话,但他认得送信人的马车徽记。”
她其实不确定有没有这个哑仆。
但她记得原书里,忠远伯府后门有一个沉默老仆,后来被灭口,尸体在井中发现。
她必须抢在对方灭口前,把人拉到明面上。
果然,苏明鸢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沈昭昭捕捉到了。
她猜对了。
谢玄策立刻下令:“分三路。一队去苏府拿青芜,一队去忠远伯府寻后门哑仆,一队随我去镇国公府。”
刑部主事急道:“谢少卿,行刑怎么办?”
谢玄策看向监斩官:“案有新证,刑期暂缓。若有人执意行刑,待真相查明,一并以草菅人命论处。”
监斩官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没敢再丢刑牌。
沈昭昭一直挺直的背,终于微微松了一寸。
可还没等她缓口气,刑场外又有一匹快马冲破雨幕。
这一次来的不是大理寺的人。
是镇国公府的老管家。
老人被两个官差拖着,满身泥水,额头磕破,几乎站不稳。
他一看见刑台上的沈怀渊,便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
“国公爷!”
“祠堂,祠堂被烧了!”
沈昭昭脑中轰的一声。
烧了?
谢玄策猛地转身:“谁放的火?”
老管家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刑部刚搜出龙袍和王印,祠堂后墙就起了火。火里……火里还发现一具尸体。”
沈昭昭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听见自己问:“谁的尸体?”
老管家擡起头,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
“是苏姑娘的丫鬟,青芜。”
满场死寂。
苏明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沈昭昭盯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杀人灭口,焚毁证据,再把尸体丢进镇国公府祠堂。
这样一来,青芜既成了“潜入沈府销毁谋逆罪证的忠仆”,也成了坐实沈家畏罪杀人的新证据。
一环扣一环。
狠。
真狠。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死人不会说谎。
尸体,才是沈昭昭最熟悉的证人。
她擡起头,看向谢玄策,雨水顺着她的眉眼往下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谢少卿。”
她一字一句道:
“带我去验尸。”
“青芜不是被烧死的。”
“她死前,一定抓住了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