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女主哭着求我认罪
车夫死了。
黑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被雨水冲成一道细细的暗线,蜿蜒流过刑台边缘。
方才还喧闹的刑场,此刻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
一个杀过人的车夫。
一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毒死的人证。
他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沈家活不过今晚。
沈昭昭蹲在尸体旁,指尖还按在车夫颈侧。
脉息已经断了。
她缓缓收回手,雨水砸在她的睫毛上,冷意一路渗进心口。
毒藏在舌下。
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有人告诉他,一旦被抓,就咬破毒囊自尽。
这不是苏明鸢能安排出来的局。
苏明鸢会哭,会演,会借刀杀人,可她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耐,把刑部、大理寺、镇国公府和宫里的人全串起来。
真正要沈家死的人,在更高处。
高到一句话,就能让满门忠骨变成谋逆罪臣。
“沈昭昭。”
谢玄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昭昭擡头。
他站在雨中,玄色官袍湿透,眉眼比雨色还冷。
“你刚才看的是皇城。”
沈昭昭心头微动。
这个人果然敏锐得可怕。
她没有否认,只问:“谢少卿也听见了,沈家活不过今晚。”
谢玄策道:“所以你更该知道,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可能要命。”
沈昭昭笑了一下。
“我从醒来开始,哪句话不要命?”
谢玄策看着她,片刻后,竟没有反驳。
刑部主事赵成安却像终于缓过神来,厉声道:“谢少卿,车夫畏罪自尽,恰好说明镇国公府祠堂确有奸情!沈昭昭巧舌如簧,不过是想借一具尸体拖延行刑。”
沈昭昭慢慢站起身。
她腕上的血还在流,囚衣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几乎站不稳。
可她一站起来,刑场上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怕她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也怕她真的说出真相。
“赵大人。”沈昭昭道,“车夫是苏府的人,青芜是苏姑娘的丫鬟,月麟粉出自三皇子府和宫中。你是如何把这些,全扯到沈家身上的?”
赵成安脸色一沉:“青芜尸体在沈家祠堂发现!”
“那车夫尸体现在死在刑场。”沈昭昭冷声反问,“按赵大人的断案法子,是不是该说监斩官杀了他?”
人群里竟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成安脸色涨红:“放肆!”
沈昭昭上前一步:“我放肆,还是你无能?”
这一句话,满场皆惊。
一个阶下囚,当众斥刑部主事无能。
换作平时,早该被拖下去掌嘴。
可此刻没人动。
因为沈昭昭从醒来到现在,连破三处疑点,验出两具尸体,逼出一个逃跑的凶手,还让苏明鸢的柔弱面具裂了一道缝。
她再狼狈,也没人敢把她当成从前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蠢货。
赵成安气得发抖,猛地看向监斩官:“大人,沈氏女妖言惑众,扰乱刑场,按律当立刻处斩!”
监斩官脸色难看。
他想斩。
可谢玄策站在那里,刀未归鞘。
大理寺的人也已将刑台围住。
现在这刀若落下,斩的就不只是沈昭昭,还有他自己的前程。
就在僵持时,一道柔弱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沈姐姐。”
苏明鸢扶着萧承远的手,慢慢走上前。
她脸色苍白,眼尾通红,像是刚从极大的惊吓中缓过来。她看了看车夫的尸体,又看了看青芜的尸体,眼泪一颗颗滚落。
“我知道,你恨我。”
沈昭昭微微眯眼。
来了。
苏明鸢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证据。
是把自己放在最无辜、最可怜的位置上,然后逼所有人替她说话。
果然,苏明鸢还未说完,人群中便有人露出不忍。
她哽咽道:“青芜跟了我多年,如今惨死,我心如刀割。车夫若真害了她,我绝不会包庇。可沈姐姐,求你不要再把所有罪都推到我身上了。”
她说着,竟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跪了下来。
萧承远一惊:“明鸢!”
百姓更是一片哗然。
“苏姑娘跪下了!”
“她怎么能跪沈昭昭这种人?”
“这也太善良了……”
苏明鸢跪在雨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她仰头看着沈昭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沈姐姐,我求你认罪吧。”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一把软刀,准确插进沈昭昭心口。
苏明鸢哭着继续:“你若认了忠远伯府命案,或许陛下会念在镇国公多年功劳,宽恕沈家妇孺。可你若再这样闹下去,只会惹得圣怒,到时候沈家上下,真的一个都活不了。”
她膝行半步,伸手想拉沈昭昭的衣角。
“我不怪你害我,也不怪你从前处处针对我。只要你认罪,我愿意替你向三皇子求情,向陛下求情,保沈家其他人一命。”
她哭得肝肠寸断。
“沈姐姐,算我求你了。”
四周一片死寂。
很快,有人低声叹息。
“苏姑娘真是心善。”
“都被害成这样了,还愿意替沈家求情。”
“沈昭昭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认了。”
“是啊,她一个人死,总比全家陪她死强。”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
沈昭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苏明鸢,忽然明白了她这一跪有多毒。
苏明鸢不是在求她。
是在逼她。
逼她承认忠远伯府命案,坐实自己恶毒。
逼她用自己的命,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宽恕沈家”。
更狠的是,这话正戳中了沈家人的软肋。
沈昭昭下意识回头。
镇国公沈怀渊仍跪在刑台一侧,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母亲林氏怔怔望着她,眼中有泪,却像没听懂。
兄长沈砚却猛地红了眼。
“你胡说!”沈砚哑声道,“我妹妹没有杀人,她凭什么认?”
苏明鸢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沈世子,我也是为了沈家……”
“为了沈家,就让她去死?”沈砚咬牙,“你这么善良,怎么不替她认?”
满场一静。
沈昭昭心头忽然一酸。
这个便宜哥哥,嘴毒,脾气臭,原书里到死都在骂原主蠢。
可现在,所有人都逼她认罪的时候,竟是他第一个挡在她前面。
苏明鸢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哭得更伤心。
“沈世子,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救更多人……”
“救人?”沈昭昭终于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议论都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苏明鸢。
“苏姑娘,你这番话说得真漂亮。”
苏明鸢含泪摇头:“我不是……”
“你说,只要我认罪,你就替沈家求情。”沈昭昭打断她,“那我问你,谁给你的资格替陛下宽恕谋逆大罪?”
苏明鸢脸色一白。
沈昭昭一步步逼近。
“谋逆之罪,按大周律,主犯斩,家眷流,重者诛族。你一个伯府孤女,尚未入皇家门,凭什么张口就是保沈家妇孺一命?”
苏明鸢唇瓣颤抖:“我只是……”
“还是说,”沈昭昭俯身看她,眼神冷得逼人,“有人提前告诉你,只要我认忠远伯府命案,沈家谋逆案就可以轻判?”
苏明鸢瞳孔骤缩。
沈昭昭看见了。
她要的就是这一瞬。
“是谁告诉你的?”
苏明鸢慌忙摇头:“没有人。”
“没有人?”沈昭昭冷笑,“那你怎知陛下会宽恕沈家?你又怎知三皇子一定能求情成功?”
萧承远脸色骤沉:“沈昭昭,你别不识好歹!明鸢是在救你!”
“她是在救自己。”
沈昭昭猛地转头,声音寒凉。
“只要我认罪,忠远伯府命案就不必重审。青芜白死,车夫白死,月麟粉不必查,镇国公府祠堂也不必查。所有证据都会重新压回我身上。”
她看向围观百姓。
“然后明日,京城会怎么传?”
她自己回答。
“会传苏姑娘心地善良,跪在雨中求恶女认罪,只为救沈家满门。”
“会传沈昭昭畏罪狡辩,临死前还攀咬无辜。”
“会传沈家谋逆铁证如山,连亲生女儿都认了罪。”
她重新看向苏明鸢,字字如刀。
“苏明鸢,你不是要我认罪。”
“你是要我替你们所有人闭嘴。”
苏明鸢跪在雨中,脸色惨白得几乎透明。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哭出来。
因为沈昭昭把她藏在眼泪后面的刀,当着满京城的面抽了出来。
百姓们的神色再次变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苏明鸢这番“求情”,似乎确实有哪里不对。
若沈昭昭认了罪,谁受益最大?
不是沈家。
是那些不想重审的人。
谢玄策看向沈昭昭的眼神,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信任。
但也不再只有怀疑。
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赵成安见势不妙,立刻道:“沈昭昭,你巧言诡辩!苏姑娘一片善心,被你曲解至此,简直蛇蝎心肠!”
“赵大人若觉得她善心,不如你替我认罪?”
沈昭昭淡淡道。
赵成安被噎得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刑场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唱声。
“圣旨到!”
所有人脸色一变。
连谢玄策都收了刀,转身看向刑场入口。
雨幕中,一队禁军踏水而来。
为首的太监撑着明黄伞,手中捧着圣旨,身后禁军披甲执戟,脚步整齐,寒意逼人。
沈昭昭心口一沉。
来得太快了。
从车夫死到现在,不过片刻。
宫里却已经有旨意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城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等刑场的消息。
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
太监走上监斩台,尖细的声音刺破雨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场跪倒。
沈昭昭也被差役压着跪下。
雨水浸透膝盖,她擡头,看见苏明鸢跪在不远处,眼底藏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光。
那不是害怕。
是得救后的庆幸。
沈昭昭忽然明白,苏明鸢刚才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认罪。
因为她知道圣旨会来。
若沈昭昭在圣旨来前认罪,一切尘埃落定。
若沈昭昭不认,宫里也会亲自压下来。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冷冰冰地落下。
“镇国公府私藏龙袍、北狄王印,人证物证俱在。沈氏女昭昭扰乱刑场,攀诬皇亲,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沈砚猛地擡头:“什么人证物证俱在?人证刚死了!”
禁军立刻拔刀。
沈怀渊沉声喝道:“沈砚,跪下。”
沈砚眼眶通红,却只能咬牙跪回去。
太监继续念道:
“念镇国公昔年有功,朕特开天恩,准沈氏女昭昭自陈其罪。若其认下忠远伯府命案及构陷苏氏之罪,沈氏妇孺可免死,男丁改斩为流,三日后发配北境。”
全场死寂。
沈昭昭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这道圣旨,和苏明鸢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认罪。
沈家妇孺免死。
男丁流放。
原来苏明鸢不是猜的。
她早就知道。
沈昭昭缓缓擡眼,看向苏明鸢。
苏明鸢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因为满刑场的人,也都听明白了。
圣旨还没到,苏明鸢已经提前说出了圣意。
她一个伯府孤女,凭什么知道皇帝的处置?
除非,有人早就把旨意内容告诉了她。
谢玄策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太监念完,居高临下看向沈昭昭。
“沈昭昭,陛下仁慈,给你沈家一条生路。你认,还是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压到她身上。
这一次,不只是百姓。
还有沈家人的命。
认了,她死,沈家或许能活一部分。
不认,圣怒之下,沈家今晚就可能满门俱灭。
苏明鸢跪在雨里,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沈姐姐,认了吧。”
她声音很轻,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
“你斗不过的。”
沈昭昭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苏明鸢心里莫名发寒。
沈昭昭缓缓站起身。
禁军刀锋立刻指向她。
她没有退。
她看着太监手里的圣旨,声音清晰地传遍刑场。
“我不认。”
太监脸色一沉:“你敢抗旨?”
沈昭昭道:“我不是抗旨。”
她擡手指向苏明鸢。
“我要告御状。”
满场哗然。
太监尖声道:“你告谁?”
沈昭昭一字一句:
“告苏明鸢未卜先知,泄露圣意。”
“告刑部赵成安构陷忠良,草菅人命。”
“告三皇子府私藏月麟粉,牵涉忠远伯府命案。”
她顿了顿,擡头望向皇城方向,眼底冷光如刃。
“还要告这道圣旨来得太巧。”
这句话一出,连雨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谢玄策猛地看向她。
太监脸色骤变:“大胆!你竟敢质疑圣旨!”
沈昭昭站在刑台上,满身血污,却背脊笔直。
“臣女不敢质疑圣旨。”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臣女只是想问一句。”
“陛下知不知道,在这道旨意送来之前,苏明鸢已经跪在刑场上,把旨意里的恩典,一字不差地求我认下了?”
太监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