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你到底是谁
太监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快得像雨水落进泥里,一眨眼便没了痕迹。
可沈昭昭看见了。
谢玄策也看见了。
刑场上,明黄伞下的太监攥紧圣旨,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放肆!沈昭昭,你一个死囚,竟敢污蔑圣旨!”
沈昭昭跪在雨里,膝下青石冰冷,身上伤口被雨水泡得发麻。
可她没有低头。
她一字一句道:“我没有污蔑圣旨。我只是在问,为什么苏明鸢能提前知道圣旨里的恩典。”
全场死寂。
这句话太锋利。
锋利到连骂她的百姓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
圣旨来之前,苏明鸢确实哭着求沈昭昭认罪,说只要她认罪,沈家妇孺或许能免死,男丁或许能改斩为流。
而现在,圣旨里写得分毫不差。
若说是巧合,未免巧得太可怕。
苏明鸢跪在雨里,脸白得像纸。
她唇瓣微动,眼泪又落下来:“沈姐姐,你为何非要这样逼我?我只是想着陛下仁慈,又念镇国公多年功劳,才斗胆猜测……”
“猜测?”
沈昭昭转头看她,眼神冷得逼人。
“你连‘男丁改斩为流,三日后发配北境’都能猜到?”
苏明鸢呼吸一滞。
萧承远立刻挡在她身前,怒道:“沈昭昭!明鸢只是心善替你沈家求情,你却句句诛心。你以为抓着一两句话,就能翻案?”
沈昭昭看向他。
“三皇子殿下,您也很奇怪。”
萧承远眸色一沉:“你说什么?”
沈昭昭道:“圣旨说我攀诬皇亲,妖言惑众。可从车夫被抓到圣旨抵达,前后不过半盏茶。”
她擡头望向太监身后的禁军。
“从皇城到刑场,快马也要一刻钟。敢问公公,陛下是如何在半盏茶内得知刑场之事,又如何立刻拟旨、用印、派您出宫?”
太监的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沈昭昭的声音更稳。
“除非,这道圣旨不是刚拟的。”
百姓哗然。
监斩官猛地站起来:“沈昭昭,慎言!”
太监气得手抖:“大胆!你竟敢揣测君心!”
沈昭昭垂眸,忽然笑了笑。
“我不揣测君心。”
她擡起眼。
“我只揣测人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一转,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太监、苏明鸢和萧承远身上。
谢玄策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刑台下,雨水顺着刀鞘滑落,目光落在沈昭昭身上,深得看不见底。
从最初的怀疑,到现在,他眼底多了一层锋利的审视。
沈昭昭知道,他在看她。
不只是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更是在看她这个人,到底是真是假。
原来的沈昭昭,草包,跋扈,痴恋三皇子,嫉妒苏明鸢,做事冲动又愚蠢。
而眼前这个沈昭昭,懂验尸,懂断案,懂律法,懂人心,还敢在刑场上当众质疑一道来得太巧的圣旨。
若她是谢玄策,也会怀疑。
太监眼见局势失控,忽然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沈昭昭,咱家原以为你只是畏死狡辩,不想你竟胆大至此。”
他将圣旨一合,声音森冷。
“陛下有旨,沈氏女若拒不认罪,即刻押入天牢,明日午时再斩。镇国公沈怀渊、世子沈砚,暂押刑部大牢。其余沈氏女眷,收监待审。”
沈昭昭心口一沉。
这道后手,也早就备好了。
认罪,就死她一个,换沈家表面生路。
不认,就把沈家拆开关押。
父兄进刑部。
她入天牢。
母亲和府中女眷另押。
只要一家人分散,今晚任何一处出事,都能被伪造成畏罪自尽、牢中暴毙、旧疾发作。
车夫死前说得没错。
沈家活不过今晚。
沈砚猛地挣扎:“谁敢动我母亲!”
禁军立刻上前,一刀柄砸在他背上。
沈砚闷哼一声,仍死死撑着没倒。
林氏尖叫:“砚儿!”
沈怀渊终于擡头,声音沉得像压着雷:“我沈家若真谋逆,陛下要杀,臣无话可说。可若有人借圣意构陷忠良,沈家儿郎死不瞑目。”
太监阴恻恻道:“镇国公这话,咱家会原封不动回禀陛下。”
沈昭昭转头看向谢玄策。
谢玄策却先开了口:“此案既已重审,沈昭昭应押入大理寺。”
太监冷笑:“谢少卿,你没听清吗?陛下旨意,押入天牢。”
谢玄策道:“忠远伯府命案由大理寺复审,青芜一案也由大理寺接手。沈昭昭是涉案关键人,按律应由大理寺看押问审。”
“按律?”太监眯起眼,“谢少卿是要拿大周律,压陛下圣旨?”
雨声骤急。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是诛心之言。
谢玄策若答错一句,便是抗旨。
沈昭昭的手指悄然攥紧。
她没想到,谢玄策会在这个时候替她开口。
谢玄策却神色不变。
“臣不敢。”
他淡淡道:“臣只是怕今夜天牢人多手杂,若沈昭昭死了,明日陛下问起忠远伯府命案新证,公公如何交代?”
太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谢玄策继续道:“车夫刚在刑场毒发,人证当众被灭口。沈昭昭若再死,天下人会怎么想?”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满京城百姓都在看着。
今日刑场闹成这样,已经压不住了。
若沈昭昭今晚真死在天牢,明日京城流言只会更可怕。
太监死死盯着谢玄策。
谢玄策也看着他。
一个是皇帝身边的人。
一个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少卿。
雨水从两人之间落下,仿佛连空气都绷成了一根弦。
许久后,太监忽然笑了。
“谢少卿好胆色。”
他转向禁军:“沈昭昭押往大理寺,严加看守。镇国公父子押刑部,其余人等收监。”
沈昭昭眼神一冷。
还是要分开。
她立刻道:“不行。”
太监猛地看向她:“你还想如何?”
沈昭昭擡起头:“我要见陛下。”
太监像听见笑话一样笑出声。
“你以为皇城是什么地方?你想见便见?”
沈昭昭没有看他,只看谢玄策。
“谢少卿,若我今夜见不到陛下,沈家一定会死人。”
谢玄策眸色微深:“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沈昭昭道:“因为他们不敢让我活到明日。”
“他们是谁?”
沈昭昭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不能答。
她知道剧情,却还没有证据。
她知道皇城里藏着那只手,却不知道那只手具体是谁。
说出来,只会变成疯话。
谢玄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昭昭。”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没有“沈氏女”,没有“犯妇”,没有冷冰冰的官腔。
他的眼神像刀锋,直直剖进她眼底。
“你到底是谁?”
沈昭昭呼吸一滞。
刑场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她看着谢玄策。
这个人太聪明。
聪明到她每露出一点不属于原主的痕迹,他都能抓住。
尸斑,勒痕,烟灰,血迹,月麟粉,祠堂规制,圣旨时辰。
她知道得太多,也变得太快。
沈昭昭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谢少卿希望我是谁?”
谢玄策声音冷而低:“原来的沈昭昭,绝做不到这些。”
“原来的沈昭昭已经死了。”
谢玄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沈昭昭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死在刑牌落地的那一刻。”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她分不清那是雨,还是这具身体残留的不甘。
“从今以后,活着的人,只想查清真相。”
谢玄策没有说话。
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哪一分是真,哪一分是假。
沈昭昭却忽然靠近一步,低声道:“谢少卿若想知道我是谁,就让我活过今晚。”
谢玄策眼神沉了沉。
“你在威胁我?”
“不。”沈昭昭道,“我在给你一个查清真相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谢玄策目光骤冷:“什么意思?”
沈昭昭心头一跳。
她不该说这句。
可她想起原书里谢玄策的结局。
这个冷面少卿查到沈家旧案背后的皇室秘辛,却在入宫面圣前夜死于一场“大理寺失火”。
原书只用一句话带过。
“大理寺少卿谢玄策殉职,京城百姓皆叹其刚正。”
可现在沈昭昭知道,那绝不是意外。
她看着谢玄策,缓缓道:“今日死的是车夫和青芜。明日死的,未必只是沈家人。”
谢玄策眼底终于起了波澜。
就在这时,刑场外忽然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大理寺差役冒雨冲来,脸色惨白。
“少卿!忠远伯府后门那个哑仆找到了!”
沈昭昭猛地擡头。
这是她第3章提过的关键人证。
那个可能见过送信马车的人。
谢玄策沉声问:“人在何处?”
差役喉结滚动,声音发抖:“在忠远伯府井里。”
沈昭昭心口一沉。
果然。
又死了。
差役颤声继续:“人已经没气了,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谢玄策:“什么?”
差役从怀中取出一个被油布包住的对象。
打开后,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被雨水洗过,仍能看清上面刻着两个字。
内廷。
全场哗然。
太监脸色骤变。
苏明鸢几乎软倒在地。
沈昭昭盯着那枚铜牌,浑身血液都冷了。
内廷铜牌。
这说明送信的人,来自宫里。
也说明忠远伯府命案,从一开始就不是苏明鸢和三皇子争风吃醋的小局。
这是宫里的局。
是要借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手,把镇国公府拖进死地。
谢玄策拿起铜牌,目光冷得骇人。
太监尖声道:“大胆!内廷之物岂容你们私查?拿来!”
谢玄策没有递。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铜牌握进掌心。
“公公急什么?”
太监脸色发青:“谢玄策,你想造反吗?”
谢玄策擡眼,声音平静。
“臣只是查案。”
沈昭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谢玄策被拖下水了。
不。
不是被她拖下水。
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因为他这样的人,明知前面是刀山,也不会把证据交出去。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当众抢。
谢玄策转身下令:“沈昭昭押回大理寺。青芜尸体、车夫尸体、内廷铜牌,一并封存。忠远伯府命案、镇国公府祠堂纵火案、哑仆溺亡案,并案重查。”
他说完,看向沈昭昭。
“你最好真的能活过今晚。”
沈昭昭扯了扯唇角。
“借少卿吉言。”
可她话音刚落,远处皇城方向忽然响起沉闷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刑场上的老臣和官差脸色全变了。
沈昭昭不懂这钟声的含义。
谢玄策却猛地擡头,眸色骤沉。
她问:“怎么了?”
谢玄策看向皇城,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宫门落锁。”
沈昭昭心头一沉。
宫门落锁,内外断绝。
也就是说,今晚没有人能入宫面圣。
而沈家人,却已经要被分押各处。
车夫死前那句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沈家活不过今晚。
沈昭昭缓缓攥紧手指。
第一场真正的夜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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