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动了心?
裴衍止没有接汤。
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衣襟上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
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咬肌绷得像石头,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说,到底谁让你来的?”
顾晚棠心头一紧,端汤的手颤得厉害。
她垂下眼睫,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老夫人叮嘱过她,若是将军问起来,就说自己主动来的,千万不能把老夫人扯进来。
可眼前这个男人,那双淡色的眼睛太利了,像是能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穿。
“是……是奴婢自己……”
“撒谎。”
裴衍止打断她,声量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炸在顾晚棠耳边。
他缓缓转回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藏青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卷,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和一截精壮的腰线。
他的肩膀太宽了,站在门口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烛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却丝毫没能柔化他周身那股凛冽的煞气。
“你自己?”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寡淡的弧度,
“你进府才几天?连书房的规制都不清楚,就能摸黑找到静思堂来?”
顾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是祖母的人。”裴衍止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军报,不带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胆寒,
“她从前送过三个丫鬟来送汤,每一个都跟你一样,穿得花枝招展,浑身脂粉气,恨不得把‘投怀送抱’四个字写在脸上。”
他顿了顿,淡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从她脸上缓缓往下刮。
“你是第四个。也是穿得最少的。”
顾晚棠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去拢衣襟,手指却抖得抓不住布料。
月白色的薄衫已经被参汤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那……的形状完完全全被勾勒出来,圆润、饱满、沉甸甸的,因为……,鼓得惊人。
湿透的衣料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裴衍止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顾晚棠看见了。
她看见他蹙眉,看见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看见他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又白了三分。
那扇红木门框被他捏得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声音在发抖。
顾晚棠浑身一颤,眼泪“唰”地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想忍住,可那两个字实在太刺人了。
她端着汤盏的手抖得厉害,参汤的汤汁从盏沿晃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又滴在胸前。
“唔……”
那一声又软又娇,带着哭腔,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裴衍止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在忍耐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从太阳xue一直延伸到鬓角,在烛光下隐隐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沉又急,胸膛剧烈地鼓起来,藏青色的衣袍被撑得绷紧,隐约能看出底下那副精壮的骨架和虬结的肌肉线条。
然后,他伸出手。
顾晚棠以为他要接汤,心头一喜,连忙把汤盏递过去。
可裴衍止的手指却避开了汤盏,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还是方才那个位置,还是那样铁箍一样的力道。
“啊……疼……”
顾晚棠疼得眼泪掉了下来,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
她被迫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被他拎了起来,
裴衍止的另一只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汤盏。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顾晚棠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揉着发红的手腕,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接下了汤,心头还抱着一丝希望,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对不对?
可裴衍止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端着那盏参汤,转过身,大步走进书房。
顾晚棠站在门口,看见他走到窗边的铜盆前。
那铜盆里有半盆清水,是丫鬟白日里备着给他净手用的。
然后他端起汤盏,连汤带盏,直接倒扣进了铜盆里。
“哗啦——”
参汤和清水溅出来,泼了一地。
那只精致的白瓷汤盏在铜盆里打了几个转,磕在盆壁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汤汁混着清水,从盆沿溢出来,顺着铜盆架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顾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裴衍止的背影。
那个男人倒完汤,把空了的汤盏随手往桌上一搁,连头都没回。
他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狼毫笔,继续批阅军报。
烛光将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孤冷、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刀。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顾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胸前。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咬出血来。
“……是。”
她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说完了:“奴婢告退。”
裴衍止没有应声。
他手中的狼毫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
顾晚棠转身往外走。
她的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踉踉跄跄。
湿透的衣襟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冻得她直哆嗦。
她走到台阶前,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栏杆,才勉强站稳。
回头望去,书房的烛光依旧亮着,窗户上映着那个男人伏案批阅的身影。
那身影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顾晚棠咬紧嘴唇,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书房的烛光一直亮到三更。
裴衍止放下狼毫笔,揉了揉眉心。
桌上堆了三摞军报,都是北境边防的奏报。
他批了一晚上,却有一大半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门口那个女人的影子。
湿透的衣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那股奶香像是渗进了他的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边的铜盆上,那只白瓷汤盏还倒扣在盆底,参汤的残渣漂在水面上,散发着一股混了奶味的药香。
他的下颌又绷紧了。
裴衍止猛地站起身,走到铜盆前,伸手端起那只汤盏。
汤盏的瓷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汤汁,触手温热。
他盯着那盏子看了很久,淡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五指收拢。
“喀嚓——”
白瓷汤盏在他掌心里裂开了数道缝隙,参汤的残汁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松开手,碎成几片的汤盏掉回铜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裴衍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伸进铜盆里,就着那半盆凉水,用力地搓洗手指。
洗了一遍。
又洗了一遍。
洗到手指都泛红了,那股奶香却还是没有散去。
他猛地一拳砸在铜盆上。
“砰——”
铜盆翻了,水洒了一地。
裴衍止站在满地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声粗重得像困兽。
藏青色的衣袍被水溅湿了半边,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肩背线条和紧窄的腰身。
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
那里,藏青色的布料颜色变深了一片。
是汗。
冷汗。
他方才站在门口,那个女人的……粘贴他手臂的时候,他的后背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
裴衍止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往下想。
他吹灭了蜡烛,把自己扔进了黑暗里。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松涛阵阵,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棂。
远处,安澜居里,顾晚棠抱着小团子,也一夜未眠。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青紫的指印,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她低头看着那道淤痕,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小团子的脸上。
小团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她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顾晚棠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他软软的头发里,无声地哭。
而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盏灯也亮到了深夜。
“被拒了?”老夫人撚着佛珠,淡淡地问。
“……是。”
老嬷嬷垂手站在一旁,“将军把汤倒了,汤盏也碎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老嬷嬷不解地擡头。
老夫人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等门关上,老夫人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老夫人的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活了七十年,什么事没见过。
一个男人,若是真的不在意,根本不会动怒。
他动了怒,还砸了东西,那就是动了心。
我那傻孙子,你绷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