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适
半夜,安澜居里忽然传来小团子的哭声。
那哭声不对。
顾晚棠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往小团子床前跑。
烛火下,小团子的脸色青紫,小嘴张着却吸不进多少气,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像拉风箱。
哮症犯了。
“小团子!小团子!”顾晚棠抱起孩子,手抖得厉害。
她翻遍了柜子都没找到药包,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药包傍晚被丫鬟拿去煎了,还没送回来!
她连外衫都来不及披,抱着孩子就冲出了门。
夜色浓得像墨,将军府的回廊又深又长。
顾晚棠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脚心被石子硌得生疼,却一步都不敢停。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觉时的薄绸寝衣,领口因为奔跑微微敞开,夜风灌进来,冷得她直打颤。
但她顾不上这些。
小团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身子在她怀里发着抖,嘴唇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惨白。
“小团子别怕……别怕……奶娘带你去找人……”
她一边跑一边低头哄着孩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的头发也散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几缕被汗水和夜露濡湿的发丝黏在锁骨上。
赤着的双脚已经被石子磨破了皮,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血印。
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满心满眼只有怀里这个喘不上气的孩子。
将军府的主院在东南角,独门独院,周围没有下人房。
府里的规矩是,裴衍止不喜人近身伺候,入夜后所有下人都不得靠近主院。
顾晚棠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她抱着孩子冲进主院,踉踉跄跄地扑到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上去。
“将军!将军开门!小公子不行了!”
她的声音尖利而凄惶,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
门内没有动静。
她又撞了一下,这一次撞得更狠,肩膀砸在坚硬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她眼泪迸了出来。
“将军!求求您!小公子喘不上气了!将军!”
“砰——”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一股冷风裹着松木香扑面而来。
裴衍止站在门口,逆着屋内微弱的烛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
他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的,身上的寝衣随意地披着,带子都没来得及系好,领口敞着,隐约可见其下结实的胸膛轮廓。
他的头发披散着,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危险的野性,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戾气,眉宇间压着一团浓重的阴云。
那双淡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冷厉,像两块结了冰的琥珀。
“你——”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吵醒的不耐。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顾晚棠身上。
她正低着头哄怀里的小团子,发丝凌乱,寝衣单薄,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月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裴衍止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瞬。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颌绷得像石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
“……孩子给我。”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伸出手去接小团子,动作急促而利落。
顾晚棠连忙把孩子递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手冰凉得像冰块。
裴衍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稳稳地接过孩子,转过身大步往屋内走去。
他的背影笔挺如松,深黑色的寝衣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腰身。
“去叫大夫!”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晚棠站在门口,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寝衣单薄凌乱,赤足上全是血和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什么样子站在他面前的,脸上微微一热,但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府外跑。
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风吹在她单薄的寝衣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跑出主院,跑过回廊,跑过花园,一路跑到下人房,用尽全力拍响了大夫的门。
“大夫!大夫!小公子哮症犯了!快!”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顾晚棠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赤着的双脚已经磨得血肉模糊,脚底嵌着好几颗小石子,血和泥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可她顾不上疼。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出来,两人一路跑回主院。
推门进去的时候,裴衍止正把小团子平放在榻上,手法老练地解开孩子的领口,让他呼吸更顺畅些。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小团子身上,然后扫过大夫,最后停在顾晚棠的脸上,她面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却只顾着朝孩子这边张望,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担忧,对自己的一身狼狈浑然不觉。
裴衍止的薄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唇,转身给大夫让开了位置。
大夫上前诊脉、施针,忙了好一阵子,小团子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紫色也慢慢褪去,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声哭出来,就说明气通了。
顾晚棠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裴衍止站在榻边,看着小团子皱巴巴的哭脸,紧绷了半晌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顾晚棠一眼。
“去把脚处理一下。”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室,深黑色的寝衣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屏风后面。
顾晚棠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脚。
旁边的小丫鬟已经捧来了药箱,小声催促道:“奶娘,快坐下吧,奴婢给您上药。”
顾晚棠慢慢坐到椅子上,伸出双脚让小丫鬟清理伤口。
药粉洒在伤口上,钻心地疼,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又红了一圈。
可她咬着牙没出声,只是偏过头,望着榻上终于安稳下来的小团子,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屏风后面,一点烛火微微晃动。
裴衍止靠在墙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接过孩子的那只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松开手,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入喉却没能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方才月光下的那一幕,她赤足站在石板上,浑身狼狈,眼眶通红,却死死抱着孩子不撒手,跑过半个将军府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