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厨师世家传下来的东西，能差嘛？
「我不会放弃的。
，凌云将茶几上的蛋炒饭往前推了推，饭盒在茶几上滑出半寸：「先吃了吧。」
他可不是那个懦弱的少年。
虽然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把一位厨师世家出身的厨师弄得自信心直接崩解。
可就算这位父亲被击垮了，他也不会放弃。
或许是凌云回答得太过干脆、坚定，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
那位父亲不可置信地擡起头来，用一种惊愕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那个被爷爷跟母亲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此刻竟然比他还坚韧。
他才是那个应该撑起家的人呀！
惭愧腐蚀着这位父亲的心，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开始泛红。
「小凌，我————」
他重重点头，正要说话。
「喂，死残废，快把厨房收拾干净啊，弄得呛死人，这可是公共厨房啊！
」
刚才那个开门的背心男冲了过来，手指戳着厨房的方向，嗓门又尖又响，朝着少年父亲大吼大叫。
少年父亲脸色一僵，腮帮子绷紧。
正要对凌云说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嘴唇哆嗦了几下，露出慌乱神色：「抱歉————」
「讲多次。」
凌云没有回头，可淡然的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像一根针扎进嘈杂的空气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连头顶的吊扇都仿佛停了半拍，扇叶的嗡嗡声变得很远。
父亲眼睛越瞪越大，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想看清楚。
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就连水龙头都不会换的儿子吗？
中年背心男愣了一会儿。
他小心移步来到侧面，侧着身子歪头确认了凌云的面孔，发现他就是刚才回来、被自己呵斥不要关门的小年轻。
搞什么鬼。
就你也对我咋咋呼呼的？
背心男无语失笑，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呀！」
他大喝一声，嗓门在逼仄的空间里炸开：「我竟然差点被你吓住了。」
他朝地面啐了一口。
擡首不屑地推了推凌云的肩膀，指头重重戳在他肩头，力道不小：「你刚说什么？
」
「不好意思啊，他是我儿子，他没有别的意思————
少年的爹急忙起身道歉，腰刚要弯下去，便看见身边有道影子豁然起身，口里的话再次被打断，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
凌云平静起身，站得笔直，转身看向背心男，语气冷静，一字一顿，逐字往外蹦：「我俾你够胆就再讲多次死残废呢三个字！
笼屋。
约1.4平米的铁笼床位，铁架床层层叠叠，像一排排鸽子笼得名。
每人每月租金不过200块。
空气里混着汗酸味、隔夜饭菜味和廉价烟草的呛味，常年不散的混浊气息，更是像一层油膜贴在鼻腔里。
会住在这里的，都是底层中的最底层。
要么是基本没有工作能力的老人，要么是老婆孩子房子都输光了的烂赌鬼，或者刚到香港、还没找到工作的内陆人。
你哪怕加入黑社会成为蓝灯笼。
只要告诉老大你没地方住。
老大都会抛给你一个群租屋的钥匙，让你先去那边落脚，然后尽快给你安排活，比如泊车，比如看场子，让你开始有收入。
当然。
这种房子不是你的。
只要是他手下的小弟，谁都可以带妞回来住，可居住环境也会比这里好得多。
有收入之后。
自然也就租得起房子了。
笼屋。
就像是香江的下水道。
专门收留一些暂时无法上岸的，或者慢慢在这里腐烂的垃圾。
越是这种地方，就越遵循野蛮的欺软怕硬本色，比的就是谁不要脸，谁拳头大。
背心男起初瞪着凌云，眼珠子鼓着，想跟刚才一样呵斥他。
可当他目光下垂。
看见凌云因为起身而拉起的衣摆下，透出的那柄西瓜刀后，脸色顿时变了，嘴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香江的警察也很犀利。
这种会随身携带西瓜刀的古惑仔，又有另外一个特殊的称呼：
刀手！
香江黑白两道对枪跟刀的反应级别不同。
只要不是两个社团直接开战，或者请来杀手出手暗杀时，都不会轻易动用到枪。
刀手劈人。
就是帮派最常见的手段。
意识到凌云是位刀手之后，他猛地擡起头来，眼珠转了半圈。
当确认凌云的脸色自始至终十分平静，眼皮都没多擡一下，眼神中饱含杀气时，他那张愤怒的脸庞抽了抽，嘴角扯了两下，随后像是烈日下的冰块，瞬间化去，整张脸垮了下来。
「不说就不说嘛！」
背心男迅速认怂，缩着脖子，腰背弓起来，飞也似的跑了，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远去，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他怂。
而是在底层边缘生存的人，对杀气的感知非常敏锐。
他们本来就在存亡边缘。
哪怕一次受伤，都可能是令他彻底崩溃的起点。
见状不妙，认输才是常态。
凌云对此也习以为常，也并没有想要追上去的意思，只是重新坐回沙发，身体陷进坐垫里。
这次他坐得深了些，后背陷进发硬的坐垫里，发出一声闷响。
凌云啧了一声。
这具身体娇嫩的肌肤也还没习惯后腰的对象，硌得生疼，像有块石头顶在脊椎上。
他皱了皱眉。
便把后腰的西瓜刀取出放在茶几上。
少年父亲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滚，顿时感觉自己的儿子更陌生了。
西瓜刀？
他小时候被他妈、他爷爷惯着专门送去读书，一直读到初中毕业，这才接到城里跟在他身边。
他昨天连菜刀都拿不稳。
现在却别着一把西瓜刀回来了。
少年的爹将双拳狠狠握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内心的愧疚又多加深了几分。
都是因为他无能。
所以才需要刚成年的儿子出门打拼啊。
愧疚吞噬着他的内心，让他怎么也说不出话，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我去给你热一下饭！」
凌云实在不想再坐在这里，跟少年的父亲这么面面相觑了。
他主动拿起打包的蛋炒饭，走入厨房。
这个厨房是共用的。
瓷砖台上摆着几个煤气罐和共用铁锅，墙上挂着一排油腻的挂钩，钩子上垂着几块用过的抹布。
所有租客都在这里一起做菜，铁锅跟炉灶是房东的，不过碗筷、调料都是各自备下的。
凌云刚走进来，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辣味。那种干燥的、带着焦灼感的辣椒气息，直冲鼻腔。
他捂住鼻子看向锅底。
那里正盘旋着一团红彤彤的物体，物品被一层厚厚的辣椒末覆盖，彻底看不见形状。
凌云还没看清楚，少年父亲已经一脸羞愧地小跑进来，伸手抓住了铁锅把手，手指收紧：「不好意思咯，小凌，我————
，他声音轻弱不可闻：「我做菜搞拐咯，他们————说，就算吃猪食，也都不想————
他说不下去了。
这几个字仿佛压垮了他的身体。
他佝偻下去，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鸣咽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后颈的皮肤绷得发红。
凌云脑中又有几个记忆片段飘了出来。
海上。
父亲死死抱住少年，不让一滴海水打在他身上：「莫得事，风雨过后就能看见彩虹了！
」
上岸后。
拿着身份证的父亲，趾高气昂地指着脚下，说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将来必有他们容身之所。
等将来生意好了。
他就把店开成百年老店，把妈妈跟妹妹都接过来，过好日子！
凌云深呼吸三次，胸腔起伏了几下，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这位父亲对自己很重要。
他脑子里带着几代的厨师传承，有了他，就可以节省无数买视频学习的钱，而且还是自己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后者尤其重要。
单这两点。
他就不希望对方真的废掉。
「你只是手抖，所以打翻了辣椒罐子吧。
1
凌云拿起一柄勺子，开始舀去那厚厚一层的辣椒，勺背轻轻刮过，菜品逐渐露出了原本的底色。
原来是一道麻婆豆腐。
豆腐块在红油里若隐若现，表面还挂着花椒碎。
少年父亲擡起头，坐在地板上，背靠橱柜，声音颤抖，像被风刮着的线：「辣椒是后来才酒上去的没错，可我已经做好了的，他们都尝咯，都说不好吃，难吃得很！
，，「谁吃了？」凌云冷静发问。
「周小梅，李婶————
，少年父亲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半截话几乎听不见。
这对母女是这里最善良的租户！
李婶的丈夫吸死了，她们母亲这才沦落这里，平时也都对他们很友善，根本没有必要骗他们。
原来这就是你崩溃的原因啊！
凌云再次下勺，这次，他挖了一大口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在舌尖化开，软嫩滑溜，像一块温热的凝脂，勾芡薄薄一层裹着表面，带着豆瓣酱的咸鲜。
紧接着。
辛辣刺激的口感瞬间涌了上来，像一团火从舌根烧到喉咙，辣椒的燥热在口腔里蔓延，花椒的麻意紧随其后，舌尖微微发颤，像有细小的电流在舌面上跳动，呛得他眼泪横流，鼻头瞬间通红。
「咳咳咳！
」
凌云猛烈咳嗽，弯着腰，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你，你说你吃它干啥子嘛！
，少年父亲起身，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慌忙转头跑向客厅，拿了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来，快漱漱口！」
凌云接过水灌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的液体冲过火辣辣的食道，这才缓过身来，露出笑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好吃的！」
少年的父亲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收紧，指头嵌进他小臂的肉里，指节发白，心中的憋屈再也忍不住，开口嚎陶大哭起来。
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不是的，你莫安慰我咯——我真的废了。」
「当然不是！
，凌云伸手扳开对方的手指，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扶起他，让他的眼睛与自己齐平，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又不是伤到了脑袋、伤到了舌头，就算操作失误，那也会有焦味、会有糊味，可都没有，就是，咳，太辣了！
，他说话牵动嗓子，又咳了起来，喉咙里火辣辣的，像还残留着一团辣椒粉。
凌云快速吞咽口水，硬生生将咽喉的痛楚压了下去，继续哑着嗓子说道：「我刚才尝了————豆腐滑嫩，勾芡稠而不腻，豆瓣的鲜香，花椒的麻，都在！
」
少年父亲一愣，泪珠挂在睫毛上：「都在？那————
，」
口味不一样啊！
」
凌云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眼角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你来这么久了还没发现吗？香江人都吃啥子？吃咖喱，喝鸳鸯奶茶，三明治，鸡蛋仔、车仔面，哪有一道辣菜！？
」
少年父亲仿若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一寸一寸地直起来。
他低着头，颤巍巍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什么：「所以说，不是我的事，只是他们吃不来！！？」
「对！」
凌云重重点头，一滴汗珠从眉梢滑下来：「我们得从他们喜欢的食物入手，麻辣不是不行，只是他们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可是——
，少年父亲眼中的光一闪而过，像火柴划了一下，亮了一瞬，随后摇了摇头：「我不行的咯！
」
「牛杂！」
凌云此刻大脑无比冷静，眼珠快速转了转，努力回想自己知道的一切，给这位少年父亲找到了一个切入点，声音里带着笃定：「他们能接受牛杂，就能接受————
，「卤味？」
少年父亲眼中的光又亮了，很微弱，却很久没熄灭。
「对，不辣的卤味，等到他们习惯，再出微辣的，辣椒这东西的刺激感，不会所有人都喜欢，可一定会有人喜欢，香江人也是人！
」
凌云放慢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来。
他知道鼓励一个崩溃的人，并不是要立即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而是让他看见自己被需要，看见希望。
「我刚承包下一个窗口，我要跟一个外送公司竞争，我自己搞不定的，我需要你帮我！
」
「好！
」
少年父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淡红。
他反手抓住凌云，手指微微颤抖着，眼神逐渐清晰：「你爷爷喊我带你来是对的，想不到最后，还是你雄起了。你等我————
」
他松手开始掏兜，手指在裤袋里摸索着，布料窸窣作响。
凌云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
搞了这么久，总算有收获了。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少年父亲掏出了一个折好的红色塑料袋。塑料袋皱巴巴的，对折了好几次，边缘还打着个死结。
凌云抿着唇，满脸期待，目光紧盯着那个红袋子。
厨师世家传下来的东西，能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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