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是咱们剩下的钱，还有一份配方。」
少年父亲将红色塑料袋层层打开，塑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露出里面的两张身份证、一沓钞票跟一张方子。
「方子……」
他朝着厨房门口看了看，耳朵竖起来听了听走廊的动静，确认无人在，这才凑近凌云耳边，低声道：
「每一味材料的克数，往下数两行，然后个位数加10，才是真正的方子。」
凌云接过。
身份证是两个人的香港身份证。
少年父亲的那张上面写着凌霄两个字。
在这个年代。
这是一个非常另类的名字。
国人讲究中庸，冲上凌霄这样张扬的字用得极少，可见当初他也是被寄予厚望的。
钱他点了点。
三千两百多块，不多，但作为启动资金，够了。
至于方子。
上面写着凌氏十三香。
中间密密麻麻足足有十六种香料跟克数。
下面写着用处：
肉类烹饪、海鲜料理：去腥、增香、提味。
调制馅料：提鲜。
汤头、面食、腌制小菜：增添风味
用法用量：
炖煮肉类时可在一开始加入；
小炒类建议在出锅前1分钟放入；
焖菜则在盖锅盖前加入。
用量宁少勿多，过量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一份菜品的建议用量在10克左右。
我去！
凌云在心里暗叫一声，眼珠子都亮了一下。
这个独门香料的配方很厉害啊。
炖肉、汤、海鲜、小炒、焖菜。
这已经几乎涵盖了九成以上的烹饪方式。
好好好！
每一味材料的克数，往下数两行，然后个位数加10。
我丢你老母。
凌云看完差点笑出声来。
我说发明了纸张以后，怎么还有这么多方子失传了呢！
就这张纸。
你复印出去在尖沙咀地铁站见人就发，就算发一千份出去，都不一定有人能破解。
好啊！
越少人拥有的就越好。
「找机会，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这方子上的中药材，以后……就靠你了。」
凌霄拍了拍凌云的肩膀，手掌落下来时带着分量，面色又苍老了几分。
把这些交给凌云。
就代表他把家里顶梁柱的地位、话语权，全都交给了凌云继承。
若是在老家。
这就相当于宣布老掌柜退休，新掌柜继承家业的交接手。
对于还是壮年的他来说。
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凌云看着凌霄，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这位被打击得太狠了。
一时半会还振奋不起来。
不过没关系，人只要看到希望，很快就会好起来。
人的身体最诚实。
就算被女人劈腿，遇到海咪咪该硬还是会硬。
他缺少的就是刺激。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干。」
凌云将钱收下，塞进自己裤袋，把证件跟配方又推了回去：
「配方等你教会我再说吧。」
「好！」
凌霄缓缓又将塑料袋包了回去，手指把边角捋平，打了个结实的结，重新藏好。
凌云清洗了锅子，将蛋炒饭又重新回锅了一下，再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口味没有刚出锅的好，勉强吃吃吧。」
凌霄郑重拿起勺子，仿佛饿了很多天那般，飞速地吃了起来，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一口下去。
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寻常的蛋炒饭，可不会像这样，每粒米外面还有一层微脆的外壳，牙齿咬破时能感到那层薄薄的焦壳在齿间碎裂。
「好吃！」
他嘴里含着一大口米饭，低头拿起勺子，凑近了仔细观察了一下。
内行看门道。
他立即意识到，这份蛋液包裹米粒的做法，甚至算得上一个秘方。
他满口牙齿瞬间咬紧：
「小凌，你怎么学会这招的？」
凌云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开。
凌霄此刻无比狼狈。
他眼眶还红肿着，满脸是暗灰色的胡渣，整个人都暗淡无光，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可声音却多了几分中气。
他看向凌云的眼神，仿佛在看奇迹。
这样的眼光凌云可太熟悉了。
他带新小弟们第一次去玩的时候，他们看精致公主们的样子跟这像极了，都像是看见了信仰。
这是因为觉得自己儿子是天才，所以觉得看见希望了？所以兴奋了？
这是好迹象啊！！！
凌云可不是什么良善君子。
如果欺骗能让对方快速复原，那他将毫不犹豫地疯狂撒谎，说自己是秦始皇也不带半点停顿。
「就这么想出来了。」
凌云故作淡然，耸了耸肩：
「蛋炒饭嘛，觉得沾满蛋液不仅好看还好吃，尝试了一下，很快就成功了。」
「好，好，好！」
凌霄连说了三个好字，头点得像鸡啄米，就连咀嚼都更加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儿子比我强！」
对他来说。
能看见儿子有出息，也算是他来香江后的第一件喜事，尤其是在他崩溃的此刻，显得这么像奇迹。
说完这句话后。
他的脸色好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红润。
「你慢慢吃，我去休息一下，六点一起去上工！」
见凌霄的状态稳定，凌云也就放心了。
他准备给对方多一点空间去消化这些消息。
回到自己的床铺。
他发现自己的床上，赫然已经铺好了蚊帐，淡绿色的纱网在昏暗里垂下来，还垫上了一张全新的凉席，甚至还放了一把全新的团扇。
他朝对面凌霄的位置看去。
果然，原本在他这边的厚垫子，已经被移到了他的床上，让他那边原本就逼仄的空间，又被填满了五分之一。
少年就是因为燥热睡不着。
没想到回来。
凌霄就已经给他买好了凉席，还把厚垫子移到了他那边。
凌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自幼就是孤儿。
从小在村子就跟同龄人打架，后来听说这边赚钱多，仗着年轻有膀子力气，直接就游过来了。
打拼多年。
本以为自己有了可以依靠的兄弟，把他们当亲人对待，却不料最后却被背叛。
凌霄就算崩溃，也没忘记照顾他。
就像他用少年的身体，自然地就给他打包了。
这种双向的奔赴。
感觉真不错！
别是眼云烟就好。
凌云眼神沉了下去。
前世的记忆历历在目。
很多人是能共苦，却不能同甘的。
不过不着急。
到时候只需要试验一下就行。
他用钥匙打开笼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躺了进去，冰凉的凉席驱散了燥热，他摇晃着团扇，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6点。
凌云是被众人早起洗漱争抢声吵醒的。
水龙头哗哗响，塑料盆撞在一起砰砰作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快些。
这就是繁忙且快节奏的香江。
他刚睁眼。
床边已经多了一个板凳，上面放著白粥跟两根油炸鬼。
凌霄换了套较为干净的衣服，袖子上的油点少了许多，坐在床边，双眼虽然有些发红，可脸也清洗了，还刮了胡子，下巴泛着青色的茬，比晚上精神多了。
两人没有说话。
凌云拿起白粥灌下一大口，像是撕肉一般狠狠咬下油炸鬼，咔嚓一声脆响，三两口咽下肚子，不像是吃悠闲的早餐，倒像是杀人魔在为杀戮积蓄力量。
每次干大事前。
他总是让自己进入这个狠的状态。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当年。
被他带大的六个小弟，每当看见他这个状态，更是各个都噤若寒蝉，屁都只敢分五次放。
今天是很关键的一天。
蛋炒饭能否打动普通员工，还有能否想出能对抗送餐公司的餐食。
这关乎他们能否立足。
「走！」
凌云言简意赅，把碗往桌上一搁，就要出门，结果却被凌霄拦了下来：
「小凌，洗把脸先吧。」
「小凌，身上也擦一下，再把衣服换一件啊！」
「小凌，我先帮你把换下的衣服搓一把挂起来，晚上回来洗完澡，你就有衣服可以换了。」
「小凌，脚也洗下吧，走了一天，都臭了。」
凌霄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许多小事。
说也奇怪。
凌云这个急性子，若是之前听见人这么唠叨他，肯定早就发脾气了。
也不曾想遇到了凌霄，却是半点都没脾气。
关键。
按照他说的捯饬一番，整个人确实觉得清爽了许多，走路都带风。
凌云快速下拉欧。
凌霄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走出九龙城寨。
头顶的光线猛然亮了起来。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TVB四楼。
六点半。
员工们大多还没到。
不过那家送餐的公司已经到了。
两人进来的时候，那位站在窗口、身材壮硕的大姐，正用抹布擦着台面，笑嘻嘻地朝着两人招呼道：
「这么早？吃什么餐啊？」
听到粤语，凌霄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这么多天来，他已经被粤语折磨怕了，因为一旦对面发现你不会说粤语，耐心就会变得很差，紧接着就是白眼跟谩骂。
他都快应激了。
很多内陆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一直待在九龙城寨不愿意走出来。
不是他们不想。
九龙城寨就等于他们的唐人街。
那才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系你同行啊，美女。」
凌云低头朝着她面前的餐牌看去，目光扫过那些字。
A餐：火腿通粉+煎双蛋+多士+芝士，价格：12元。
B餐：多士+煎双蛋+火腿，价格：10元。
C餐：三文治(吞拿鱼/火腿/芝士)，价格：5元/4元/5元。
D餐：三文治(番茄鸡蛋/午餐肉/咸牛肉)：4元/5元/6元。
奶茶/咖啡，价格1.5元。
鸳鸯/冻拧，价格2元。
看完餐牌，凌云心中顿时放松不少，肩膀往下沉了沉。
跟自己预料的差不多，就是普通的早餐，价格也一般，并不算太实惠。
这下他心里就有底了。
昨晚他就琢磨过。
其实内陆很多早餐换到这边来，一样会被喜欢，只是文化交流有障碍而已。
他明白两边口味的差距。
到时候再让凌霄把关一下即可。
「同行？」
大姐回头，朝着身后两位正在搬运的同事问道，嗓门敞亮：
「我们请了新人吗？」
「冇呀！」
其中一个搬箱子的头也没回。
「冇听说啊！」
另一个正弯腰拆纸箱，直起腰来摆了摆手。
不等大姐开口。
凌云便主动指了指里面的灶台，笑眯眯介绍道：
「美女，我是你们的同行，在隔壁卖蛋炒饭的！」
大姐这才反应过来，眼珠子转了半圈。
同行？
「原来系嚟抢生意嘅呀！」
大姐斜了一眼凌云，嘴角往下一撇，挥舞着手里的大铁勺：
「唔买就让开，你阻住条路啦！」
凌云看了眼她面前锅里面的大碗火腿通粉，白色的通心粉泡在淡黄色的汤里，笑着带着凌霄走开了。
他进入后厨找了块纸板，用笔在上面写上：
现炒蛋炒饭，每份2元，加蛋3毛，火腿3毛的字样，立在灶台上。
凌霄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看清楚了，三明治就是面包夹着肉跟蛋跟蔬菜，多士就是用一块黄色油烤的面包，关键是那碗汤没看明白。」
「黄色的油是牛油，那碗汤……」
凌云瞧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边的汤锅上。
那汤头虽然是热的，可那味道一闻就不是现熬煮的，带着罐头特有的沉闷气息。
他低头扫了一眼。
那两位正在搬运罐头的工人，纸箱上印着品牌，瞧着上面的品牌，低声笑道：
「原来是金宝奶油鸡汤和通心粉。」
「什么意思？」
凌霄对这两样都很陌生，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是预制的鸡汤，还有外国人吃的粉，跟我们不同，他们不会用筷子，通心粉短短的，可以用勺子喝，这种价格的，都是提前制作好的。」
凌云耐心解释，手指点了点那堆罐头。
「预制的！」凌霄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香江人吃得这么差嘛？不是面包配牛油，就是预制的鸡汤跟粉？一口新鲜的都吃不到？」
差吗？
凌云愣了愣，眨了眨眼睛。
他已经来了香江十多年，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吃法。
当然。
他现在吃的都是大厨现做的，不会吃什么罐头鸡汤。
可对普通人来说。
有火腿通粉的A套餐，已经是很舍得花钱了。
早餐12元。
一个月就是360元。
对于普通职员来说负担已经不轻了，只能是偶尔的加餐。
「有没有替代方案？」
凌云已经迫不及待大展拳脚了，双手叉在腰间，目光灼灼。
凌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
「有，喝的我们可以整豆浆，热的，冰的，都好喝，三明治就用包子，皮薄肉厚，能吃饱，馅料可以多做几种口味，现蒸出来肯定好吃，就是不知道馅料他们喜欢什么类型的。」
「口味我知道啊！」
凌云询问了凌霄擅长的包子馅料。
最终两人敲定：
猪肉、酱香、三鲜，豆沙，四种馅料。
「好，你先去准备豆浆、包子的原料，我在这里守着。」
凌云点出一千块交给凌霄。
凌霄没有立即伸手，而是用手搓了搓裤腿，掌心在布料上蹭了两下，有些不确定道：
「这是我们最后的三千的，用完……」
「相信我，绝对可以的！」
凌云眼神坚定不移，语气笃定。
他的坚定给了凌霄信心。
他用力点头，转身离去了。
九龙城寨里面什么都有，他之前开小摊，也在里面买过材料，这点倒是不用担心。
凌霄离开不久。
TVB上班的员工便陆续出现。
只可惜。
七八人出现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对他开口的，甚至连看照片的也仅有一人。
「阿明，还是番茄鸡蛋三明治？」
「周生您的A餐齐了，慢用。」
大姐又利落地招呼完两位客人，扭头看向凌云，眉眼弯起：
「小伙子，蛋炒饭有些油腻，早餐吃的的人少，你只有中午有机会了，不会大家都吃惯了我们的餐，除非你的蛋炒饭一吃就令人难以忘记，否则……」
她嘿嘿笑了两声，重新投入招呼客人的工作中。
凌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昨晚是没得选，所以大家都会尝试。
可如果售卖的机会非常少，那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让每一位尝试过的人全都成为忠实爱好者。
昨晚的蛋炒饭他自己吃过了。
是足以令人回头的品质，可还不够！
凌云一边看着隔壁大姐跟员工们搭话，一边琢磨着蛋炒饭还可以怎么更好吃。
蛋炒饭。
除了外加火腿肠外，最重要的就是米。
凌云搜索了一下。
本来他想查查，什么品种的米饭最适合蛋炒饭。
没想到。
在得到了长粒米最适合炒饭的信息后，又发现了意外之喜。
那就是，蒸米饭的技巧。
【米煌-炒饭专用米：超凡不一定非得用隔夜饭，跟秦哥这样蒸，点赞734。】
【啊柴炒饭：木桶蒸饭最好炒饭，点赞100。】
【00后炒饭少年：颗粒饱满，创业卖炒饭的福音，点赞6469。】
【炒饭老司机：炒饭蒸制保姆级教学，点赞586。】
万万没想到啊。
蒸饭也有这么多技巧？
凌云点开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