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讨厌鬼
陈暮打小就是少爷，养尊处优惯了，就算变成鬼，也是绝不可能睡地上的。
昨夜被易迟那招魂似的一声吓得久久没缓过来，他以为易迟真有这么邪乎，竟然能看到他。
他精神紧绷地在易迟身旁观察了很久，又对他拳打脚踢发泄一通，发现他还是毫无反应，一颗心才又落回腹中。
这样的易迟让他觉得太过陌生。虽然他一直挂着副生人勿近和藐视一切的冷脸，但他此刻的与世隔绝感更像是受了刺激，周围散发着阴森森的气息，就这么如死灰槁木枯坐着。
陈暮双手交叉抱臂，坐在床沿半倚在床头，皱眉思索道：“不应该啊，就算他死后，海岛项目的开发权没能顺利被他拿走，他也不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吧？”
都多大人了，还自虐绝食，怎么这么幼稚啊。
这个项目竞争非常激烈，如果拿下，能得到上边文旅单位的政策和资金扶持，长远发展来看是个稳当且有益的项目，除了他和易迟，竞争者中还有另一个实力较为强劲的人，名叫余烈。
他本人与他名字截然相反。是个性格温和儒雅的人，每次遇到陈暮，总是带着礼貌的笑朝他点头打招呼。
与他与易迟这种总要争个高下的行径不同，当然，他和易迟这种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暗暗较劲的习惯，除了他俩本人，外头恐怕没人能理解。
余烈这人有他的原则习惯，在商业竞争上往往点到为止，不会过度争抢。即便是再想拿到手的东西，若是要费一番功夫，他宁愿拱手相让，退位看戏。
陈暮还挺欣赏他这样的性格，因此对他的个人印象不错。
他觉得余烈这种人，能将自家产业扩大到当今这种程度，就算是个表里不一的笑面虎，能十年如一日在外维持这种人设形象，也是要花不少心思。
但易迟却并不赞同这种看法。每每见到陈暮和余烈在一块交谈，他总黑着张脸，无视余烈对他的主动示好，讨厌两个字就明晃晃写在脸上。
陈暮怎么也想不明白，就算海岛项目落到余烈手中，易迟再气不过，也不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做出绝食这种举动。
虽然他和易迟一向不对付，但看他这样，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着易迟孤寂的背影，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结成一团浆糊。困意逐渐袭来，陈暮眼皮打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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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次清醒时已是天清日白，陈暮一睁眼，就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沉重的呼吸声落入耳畔。
就算知道易迟看不到，陈暮也被吓得弹出半米远，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竟然和易迟躺在一张床上！还还还离得这么近……他整个人都应激了。
陈暮缓和片刻，又小心翼翼地爬了回去，瞪大双眼。
睡得并不安稳的易迟在梦中伸长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手 就快要搭到陈暮肩上了。
当然，陈暮的担心是多余的，易迟的手并没法触碰到他，只能穿过他虚空的灵体。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又对着他的脸发起呆来。
他沉入海里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脑中浮现的就是这张脸。
很可怕！
陈暮思绪又开始飘荡，不得不承认易迟确实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是人嘛太坏，总和他作对。
在易迟没出现在他的世界前，陈暮所有的考试、比赛，都是稳坐第一。
他有优渥的家境，温暖慈爱的亲人，仗义豪气的朋友们。
陈暮一帆风顺的人生就像被上帝偏爱定好的剧本。
他长得好、性格好，人缘好，不论是周围的亲戚，学校的老师，身边的朋友都喜欢他。他又没什么纨绔少爷架子，还不是一根筋读死书看不起身边人的学生，在哪儿都能和人处到一块儿去。
可自从易迟这个讨厌鬼出现，他就从所有排名的项目中从1变成了2，永恒的2，他后来讨厌的数字2！
他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易迟的场景。
是某次高一体育课结束，他抱着篮球回到教室时，看到他座位旁的空位上多了个人。
他在青春期疯狂窜身高，比同龄人的成长速度都要快。为了不挡住旁人，老师只能给他排到教室角落靠窗的最后一排。
他从后门走回位置时，就注意到了正在做题的易迟。
因为他长得好看，陈暮还盯着人看了会儿，才走了回去。
交际花陈暮，秉持着和身边同学都要打好关系的理念，摆出最亲和的表情，弯着眼凑上前和他打招呼。
但易迟对他的主动示好毫无回应，笔下勾选的速度飞快，似乎周围的任何声音与事情都无法令他转移注意力。
陈暮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绕过他拉开自己座位的椅子坐下，歪头盯着他：“哈咯~我叫陈暮，你的同桌。你是新转来的吗？”
易迟蹙眉，转过头看他，摘下一只耳机：“什么。”
他的瞳孔很黑沉幽深，后来陈暮做梦时总会梦到这个画面。
陈暮才发现他带着有线耳机，因为被耳边的头发和黑色连帽冲锋衣的领子掩住，所以他才没注意到。
他也不想吃力不讨好，掩饰尴尬道：“呵呵没事，你继续。”
易迟淡漠点了点头，再带回那只耳机，沉浸回他的世界中。
“装什么……做题还听mp3，脑子被劈了能两用吗？”陈暮别过头，不屑地嘀咕。
因为这不太美好的初遇开场，再加之由于易迟的出现导致他排名的变化，争强好胜的陈暮同学，从那之后就开始下定决心要将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这个不太合群的新同桌，因为刚转来就霸占各大成绩榜首，一度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
易迟抢走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但奈何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淡，永远拒人千里的样子，想和他讨好关系的人大多坚持不了多久，就识趣地不再继续纠缠他。
大家还是喜欢陈暮这种，和谁都能唠上两句的人一块玩，但即便如此，陈暮依旧心里不服气。
但很不幸，高中三年来，他再怎么努力，没有再重回过1这个位置。他们这第一第二名始终紧咬，就这么断层地拉开第三名同学六七十分以上，卷得后面的人暗槽。
陈暮至今想起来，仍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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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总。”敲门声响起，外头传来年轻的男声。
易迟意识混沌，捂着快要炸开的头睁开眼，缓缓坐起身，简单理了理，才让人进来。
“说。”易迟依旧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病恹恹的。
“余氏那边力争接续陈氏集团未完成的海岛项目，您看……”助理汇报的声音都不敢太大，更没勇气看他，抱着一堆积攒的文档等他签字。
虽在预料之中，但陈暮听到，仍不由得瞪大双眼，竖起耳朵。
“做梦。”易迟一目十行，听到后眉心微蹙，签字的动作顿了顿：“不可能给他。”
“可，陈家少爷已经死了，这项目迟早要继续运转……您不能阻止——”助理很想把他劝醒。
“他没死。”易迟脸色瞬间阴沉，他将那沓签完的文档丢回他手中，眼神变得凌厉可怕。
陈暮就这样消失在那片海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想拿意外两个字搪塞他，他是不会信的。
陈暮在他身边晃，想插嘴，说自己真的死了。
他们的小型游艇偏航后触礁发生事故，他被卷进海里时靠着救生圈拼命往最近的海岛上游，被后方突然袭来的巨浪向前推，还没机会游到岸上，他就被狂风和海浪淹没，失去意识了。
死前海水倒灌进他器官中，痛苦得他不想再回忆。
原来以往二十四年的好命都是有代价的，顺畅的人生也不能享受太长。
“可您今天不是……还要去他的葬礼吗？”助理小声地提了一嘴。
他发现只有提到这个人，老板才会有点人类还活着的情绪反应。
自从陈暮死亡的消息传来，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阴戾可怕，和空心人没什么区别。
葬礼？是他的吗。
陈暮闻言愣住，听到自己的葬礼，有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他知道自己是死了才飘回来的，但一想到身边活在的人要接受他的死讯，巨大的悲伤的情绪便瞬间充斥全身。
走了的人身死魂消，和前尘断联，活着的人却要一直痛苦。
他垂下头，长睫盖住眼睛。他抱紧全身发颤的自己，肺腔酸胀，呼吸困难，喉间哽着散出一片苦。
他的家人们肯定很悲痛。可惜他现在没法离开这座别墅，不能再去看一看他们。
陈暮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魂飞魄散，没准就是下一秒。
这种恐慌让他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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