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葬礼
陈暮的尸体几番搜索后仍未寻到，因此只能给他在墓园立了个衣冠冢，墓碑上刻了名字。
葬礼是在别墅庭院办的，陈父陈母悲痛欲绝，事发不过几日，二人肉眼可见地苍老许多。
由于事发突然，加之家属痛心疾首，葬礼一切从简，大多亲友多都是自发前来为陈暮送行。
门旁的花篮里有事前备好的花束，每个人会在进入别墅前自主领一支白色雏菊。
仪式当天，天色灰暗，密不透风的黑云遮住天光。这方天地下，沉闷的氛围压得人无法喘息，心脏跳动的速率都变得迟缓。
易迟在离正门不远的一隅阴翳下站了很久，看着不断来往的人。
他今日穿的深色正装，整个人隐在那块阴影里，没有人会注意到。
在遇到陈暮的前很多年，易迟都是这样度过的。
可如果是陈暮，他会发现他，无论他在哪个角落里。
易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去，他不相信陈暮已经死亡的事实，可他又害怕恐惧，万一是真的，他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他越想心脏越刺痛，鼻腔一阵酸苦。
陈暮的家人……应该不会想看到他，看到他只怕会徒增悲痛。
又或者说他在逃避，他害怕看到他们看向他带着恨意的目光。
相较于陈暮来说，他孑然一身，按理来说更应该成为上帝挑选的那个应该死去的人，没有人会惋惜和在乎。
况且，若不是一念之差，死的人本就是他。
他的父母都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习惯独来独往，更没什么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唯一一个在他生命轨迹中，留存最多的人，他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是陈暮。
可是陈暮替他死了。
易迟抿了抿干涩的唇，被冷风吹得僵硬的脸才有了变化。
终于在送葬仪式快要结束时，他取走了竹篮中剩下的最后一支半枯白花。
人群向外离散，他却反向逆流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终于他看到了堂前的遗像。
遗照上的人笑得温暖灿烂，眼睛像琉璃干净透亮，即使只穿着纯白短袖，即使这只是一张黑白照，都难掩他出采的气质。
易迟克制地没有停留太久，他俯身放下那支被他掐出汁痕的花。
他眼睛有些疼，转过身闭上眼。
他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好像人形躯壳内的灵魂不受控制了，陈暮死亡消息传来的那一天，他没有展现出莫大的悲痛，也没有强劲对手消失的惋惜。
他麻木地站在落地窗前怔了很久，一股不可名状的空沿着经脉充斥全身。
心脏好像突然被剜掉了一大块，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鲜血淋漓，延迟的疼痛蔓延全身。
“哥哥。”
西服衣角被人扯了扯，易迟如梦初醒，沿着这声稚嫩的呼唤望去，看到一个抱着毛绒兔子玩偶的小女孩。
他从小女孩未长开的五官一眼认出来，她是陈暮的妹妹，陈澄。
呼吸停滞，易迟低下身与她平视，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待会家人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六岁小女孩的眼睛像黑葡萄，圆溜溜亮晶晶的，她盯着易迟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是来看我哥哥的吗？”
易迟一瞬失神，避开她直勾勾的目光，他偏过脸，声音在喉间哽了哽，才发出微弱的回声：“嗯。”
“他们说，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小女孩嘴角下撇，垂下目光，眼里闪着泪光，抱着兔子的手更紧了。
她没法理解死亡的概念，只是知道，她最爱的哥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易迟不知怎么的，心脏又阵痛得厉害，那种剜到血骨的痛感又开始扩散，令他无法直起身，不得不紧皱起眉。
他从没想过，陈暮的消失会令他这般无所适从，以至于身体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
为什么是“消失”，因为在他这，他还没有接受他“死亡”。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陈暮于他而言，在日月更替间已成为无法替代的习惯，无法失去的人。
“哥哥，你怎么哭了？”小女孩看到他眼眶泛红，顾不上自己还难过着，就心疼地擡手替他抹泪。
易迟没意识到他的失控，偏过头深吸了口气平复后，勉强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乖，快回去吧，要下雨了。”
小女孩突然张开双臂，抱住易迟的脖颈，像个大人似地拍拍他安慰：“哥哥，你别难过哦。”
她摊开手心，变戏法似地变出一颗彩纸包着的糖果，塞到易迟手里，看着他小声道：“这是我哥哥走之前……给我的，他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掉这颗糖，就会开心啦。
她皱着鼻子，因抽泣缺氧涨红脸，明明很难过，却还在克制着情绪去安慰易迟。
“我给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谢谢……”易迟双唇苍白，发出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到。
他怔愣地看着手中躺着的彩纸糖，想起以前陈暮的桌柜里总是塞着这种糖。
他上课犯困吃，打球回来吃，开心了吃，不开心也吃。和别人对上眼了就笑眯眯地把糖塞人手里，偶尔看到易迟转过头，就往他桌上也放一颗。
易迟不喜欢吃糖，也不屑于他施舍般的给予。
又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当然，他后来有尝过，那糖是酸甜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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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现在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别墅内部，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无一例外被弹了回来。
他气得不行，只能在楼上楼下来回游荡，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哦不，是闲鬼。
易迟没吃东西就出门了，由于他几乎连续几天都没怎么进食，家里根本就没有食物，因此他连点食物的气味都吸不了。
陈暮要饿扁了，甚至虚脱到没有力气爬上楼。他以前不知道，就算变成鬼，也是会饿的啊！
他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要倒进易迟的书房的，他饿得眼冒金星，刚靠近书房的门，那门就自动飘开了。
他好不容易站稳，忍着饥饿直起身，就看到桌面上堆满了混乱的文档和照片。
还有……一个破旧的黑色mp3，他记得，是易迟高中时每天都在用的的那个。
他睁大了眼，好奇地扒拉了一下桌面。
他想不明白易迟抽什么风，把学校毕业相册都翻出来了，照片还停留在他因为高考成绩优异，考上了A大的王牌金融专业，被学校特邀回去拍的优秀毕业生照片。
不会是太恨他专门拿刀在他照片脸上划拉吧？！
他坐到椅子上凑过去一看，才发现易迟并没有如他猜想的如此恶劣。
但也不能怪他想法幼稚，易迟对他的厌恶那是有目共睹的。
他虽然对易迟的初印象不好，但也不是个会随意与人结仇的性格。
后来经过几次示好，他的回应都是淡淡的，脸上就写着“懒得理你”四个字，陈暮也就识趣地不再主动和他搭话，就当旁边坐了个会呼吸的人形摆件。
他高中时精力实在太过充沛，学习压力又大，健谈得和路边的狗都能聊上两句。
他自己成绩好就算了，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坐他周围的人也总忍不住和他畅聊。
为了不影响别的同学学习，再加上他个子又高，班主任才把他的位置调到教室角落靠窗的最后一桌。
后来易迟转学转到他们班里，只剩他身旁有空位，于是二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同桌。
就算被发配到最角落的位置，就算身边坐着一个冷漠的冰块，陈暮依然能和前桌体委在课间到自习课上抛纸条，从上一场球赛聊到下次要叫上哪个男生一起。
直到有一回体委纸条向后抛偏了，不小心抛到了易迟的桌上。
他当场吓得周身一凛，条件反射地去抢，没想到易迟丢了手中的笔，立即反手扣住了那张纸条。
易迟的表情还是淡，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看不出情绪。
直到他幽黑的目光转向他，皱起眉，开口道：“陈暮。”
“你很吵。”
陈暮张了张口，一时大脑死机，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哪里吵了？他都没说话呢！
体委看到易迟那张冷脸，更是吓得转回身拉起椅子往前挪了，哪还管得了陈暮。
陈暮迟钝了几秒，直到易迟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在他面前摊开掌心，冷声道：“没收了。”
“凭什——”
坐班老师严肃的视线落在陈暮身上，陈暮识趣地闭嘴耸肩，悻悻拿起笔，翻开物理试题，心里憋着气，只能将椅子和整个人往墙里挪。
他垂头，心不在焉盯题，脑子却在神游。
呃，易迟这么生气，这么讨厌他，应该不会无聊到看他那张纸条里写的什么内容吧……
陈暮不住校，他这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只有半夜的时候学习效率最高。
白天在学校主要是吸收知识与巩固，一到晚上回家，就开始疯狂刷题对错。偏偏他这人还犟，啃不下来题的也硬啃，一不小心就熬到后半夜，常常睡眠不足。
所以他会把原本吃早餐的时间，用来多眯一会儿，把早餐带到位置上吃。
但到了位置上，他又趁着没早读赶紧趴下多睡一会，早餐也总忘了吃。
有好几回他迷迷糊糊在臂弯里转头，都看到易迟正侧头盯着他，他侧脸的棱线很优越，目光又幽深。
陈暮只感觉背后一阵阴凉，眯着眼坐起身，问他：“……你总看我干嘛？”
易迟瞟了眼桌上凉透了的白馒头，看着他发白的脸和乌黑的眼圈，表情有些难看：“陈暮，你不会死吧？”
到时候他还得把人扛起来送救护车上。
陈暮被他并不友好的问候气醒了，易迟一如既往，会用最少的字说最毒且难听的话。
攻击性非常强。
“怎么，盼着我死？”陈暮挑眉。
“呵你想得美，迟早有一天我把第一抢回来。”他哼了一声，捞起手边的语文课本，开始加入稀稀拉拉的早读声中。
易迟右眼皮突然开始跳，他用冰凉的指尖按了按，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多费口舌。
陈暮幼稚、聒噪、又烦人。
他的智商恐怕只在考试比赛时奏效，还经常会把别人送他的情书弄错，塞到易迟的桌子里。
当年的易迟，的确不太喜欢陈暮这样的人。
就算二人在某种意义上难舍难分，坐了三年同桌，别墅住对面，以全校第一第二的成绩共同考入A大王牌专业，毕业后在各自公司业务上又常有接触。
可多年后，收到陈暮的死讯后，他沉默了许久，鬼使神差地翻箱倒柜找出尘封多年的毕业相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要通过这些东西留住什么。
照片上十八岁的陈暮笑得灿烂好看，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发着光，耀眼得谁看到都会挪不开眼。
易迟想，他当时怎么看着哪哪都不顺眼。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撑着发痛的头，又想起了他那个早晨问出的那个问题。
陈暮已经没法再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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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期的小暮是个魔丸和学霸的结合体（）
小迟那时候就下意识想要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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