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透,晨露还凝在庭院的紫阳花叶上,顺着瓣尖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香奈惠已经整装立在院门口,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半发,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腰间日轮刀的刀锷是精致的蝶翼纹样,漆黑的刀鞘擦得锃亮;蝶纹羽织被晨风掀起边角,像振翅欲飞的蝶。她肩上挎着个靛蓝粗布小袋,袋口露出半卷白绷带,里面装着出行常备的伤药。
忍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半碗白粥,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她小口啜着粥,擡眼看向院门口的人,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姐姐,今天就出发?」
「嗯。」香奈惠指尖理了理羽织的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那边递来的信说情况急,接连失踪了好几个人,再拖下去怕是要出更大的事。」
脚步声从廊内传来,林澈走了出来。他装束利落,神色平静。
忍扫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你也去?」
「去。」林澈应声,脚步停在香奈惠身侧。
忍没再多问,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粥,转身快步进了屋。不过片刻功夫,她攥着个巴掌大的紫竹竹筒走出来,几步走到林澈面前,擡手就往他手里塞。竹筒壁打磨得光滑,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里面是紫藤花毒粉,混了麻痹性的草药。」忍垂着眼,指尖蹭了蹭竹筒上自己随手刻的细小花纹,语气装得漫不经心,「遇到难缠的鬼,先撒一把拖延时间,别总硬扛。」
林澈掂了掂手里的竹筒,唇角弯起一点笑意:「忍这是担心我?倒有些小看我了。不过……谢了。」
忍耳尖微热,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靠回廊柱上,抱着胳膊不再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们身上,直到两人的身影转过院外的山路口,才收回视线。
两人沿着山路往西走。清晨的山林湿润微凉,道旁的草叶挂满露水,走几步就打湿了裤脚。朝阳刚翻过东边的山头,金红色的光穿过树冠落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村里具体是什么情况?」走了一段路,林澈开口问道。
「一个五十多户的山村,建在山坳里。」香奈惠走在前面,脚步稳而轻,「五天前出的事,最先失踪的是个上山放牛的老人,家里人找了一整夜都没见人。第二天夜里,又有个在家门口玩的孩子没了踪影。从两天前开始,几乎每晚都有人失踪。村长托人辗转捎信到蝶屋敷,说现在全村人天黑就锁门,连白天都不敢往村后去。」
「报信的人提过异常的气味吗?」林澈问。
「提了。」香奈惠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说夜里总能闻到一股腐臭味,混着点铁锈似的腥气,风一吹就从村后的竹林里飘过来。我猜……不像是普通的鬼,大概率是觉醒了血鬼术。」
林澈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以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已经能隐约嗅到风里飘来的极淡异味。
两人脚程不慢,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两座山头,终于在午前望见了山坳里的村子。村子依山而建,屋舍错落,村后铺着一大片茂密的竹林,青碧的竹浪连绵起伏。离村口还有百余步,那股混杂着腐烂与铁锈的气味就清晰了起来,不算刺鼻,却黏腻地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和报信人说的一模一样,源头在竹林里。」香奈惠按住腰间的刀鞘,放轻了声音,「别直接进村,先沿竹林摸过去看看情况。」
两人贴着竹林边缘缓步绕行。林澈闭上眼,五感铺展开来,周遭竹林的动静、生物的气息都清晰地映在意识里——约莫百米深的竹林腹地,有一道盘踞的身影,鬼气不算强横,却缠绕着诡异的能量波动,正是血鬼术的痕迹。
「不只有一只鬼,在竹林深处。」他睁开眼,语气笃定,「鬼气不算强,但确实有血鬼术。」
「先摸清它的能力再动手,别大意。」香奈惠身形一晃,已经悄无声息地掠上竹枝,「我从右侧绕,你走左边,别惊动它。」
林澈点头,拨开挡路的竹枝,踩着厚厚的落叶无声前进。竹影交错,光线昏暗下来,走了约莫五十步,他通过竹叶的缝隙看到了那只鬼。
那鬼穿着件破旧的深蓝色和服,衣角磨得发毛,身形枯瘦,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它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个豁口的瓦罐,低头凑在罐口喝着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它脚边散落着几块撕烂的粗布、一截磨断的麻绳,还有一只沾着泥的孩童木屐,鞋面上绣着半朵歪歪扭扭的野花。
林澈静立在竹影里,确认周遭再无第二只鬼的气息,才缓步走了出去。
那鬼耳尖一动,猛地擡起头。浑浊的黄褐色瞳孔缩成细缝,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液体。看见林澈的瞬间,它咧开嘴露出尖牙,凶狠地笑起来,随手将瓦罐狠狠砸在地上。瓦罐碎裂,浑浊的液体溅在泥土里,冒出滋滋的白泡。
「血鬼术·腐雾。」它嘶哑地低吼,喉咙里涌出大股灰白色的雾气,飞速朝四周扩散开来,浓烈的腐臭味瞬间盖过了竹汁的清苦。
雾气翻涌着扑到林澈面前,所过之处,青翠的竹叶瞬间枯黄卷曲,连地面的苔藓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萎缩。
林澈站在原地没有闪避,眼底雷纹骤然浮现,三枚勾玉飞速旋转变幻成雷纹。下一秒,银白色的骨架虚影从他周身由虚凝实,骨骼上流转着淡淡的雷光,如同坚固的壁垒。腐蚀性的雾气撞在骨架上,如同流水撞上礁石,瞬间被分向两侧,连半分都渗不进去。
没等那鬼反应过来,须佐骨架已凝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臂,五指收拢,径直将它攥在了掌心。
「你……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东西?!」鬼在掌心里剧烈挣扎,鬼气疯狂翻涌,却连半分都挣脱不开。它看着林澈淡漠的眼神,一股远超面对普通鬼杀队剑士的恐惧攥住了它——那是绝对力量碾压下,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颤栗。
林澈垂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你该庆幸,自己是第一个见识这力量的鬼。」
话音落下,须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只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完整,便在巨力下彻底碎裂,化作细碎的黑灰,混着竹叶碎屑散落在泥土里。
林澈收回力量,眼底的雷纹缓缓隐去。
身旁的竹枝轻响一声,香奈惠从树上跃了下来。她站在林澈面前,握刀的指尖微微收紧,眼里满是难掩的震惊。她见过各式各样的呼吸法,也与不少拥有血鬼术的鬼交战过,却从未见过这般匪夷所思的力量——凭空浮现的骨骼铠甲,仅凭一只手就捏碎了拥有血鬼术的鬼,甚至连日轮刀刀都没有。
「林澈君……」她定了定神,语气里带着困惑,「你的眼睛,还有那个银色的骨架……都是因为你的眼睛吗?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林澈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唇角弯了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份力量,是用来护着你们的就够了。」
这话直白又滚烫,香奈惠猛地一怔,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热度。她慌忙别过脸,指尖攥紧了羽织的边角,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林澈君你在胡说什么!怎、怎么突然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林澈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遗物上。
香奈惠平复了一下呼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碎布、麻绳收拢到一处,又拿起那只小木屐,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她指尖抚过鞋面上的野花绣纹,眼底漫上一层哀伤,声音轻了下去:「想来被掳来的人,都已经……」
林澈走到她身边,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得柔和:「别太自责。我们来得及时,没让它再害更多人,已经是万幸了。」
香奈惠沉默片刻,将遗物仔细用布包好,站起身看向竹林外的村子:「你说得对。能在它彻底成长起来之前除掉它,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不过刚才进村前,我隐约感知到村里还有几股微弱的鬼气。按理来说,鬼大多独来独往,会为了猎物自相残杀,怎么会几只凑在一处?」
「许是这只觉醒了血鬼术的鬼,能勉强压制住普通鬼。」林澈道,「先进村搜一圈,清干净再说。」
两人并肩进了村。村子里静得反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犬吠声都听不到。他们沿村道仔细搜索,果然还藏着三只普通鬼:
一只缩在谷仓的干草堆深处,听见动静就嘶吼着扑出来,林澈指尖跃过一缕淡蓝色雷光,弹指间便贯穿了鬼的头颅,瞬间化灰;
一只躲在村尾的水井旁,借着井壁的阴影藏着,香奈惠足尖点过井沿,日轮刀划出一道轻盈的粉亮色弧光,刀势如飞燕掠水,转瞬便斩下鬼首;
最后一只藏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洞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窥探,香奈惠听声辨位,刀锋顺着树洞缝隙精准刺入,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嘶吼,很快便没了动静,只剩黑灰从树洞里慢慢飘出来。
夕阳西斜的时候,两人并肩坐在村口的大青石上歇脚。石头被白日的太阳晒得还带着余温,晚风卷着竹林的清气吹过来,吹散了最后一点血腥味。
香奈惠解下水袋,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炊烟的村子——知道危险解除,屋里的人终于敢生火做饭了。
「今天虽没遇到太强的鬼,但能解了这村子的危难,也算值了。」她轻声说,眉眼舒展了些。
林澈也拿起自己的水袋喝了一口,没说话。他心里清楚,眼下这点战果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快地打磨力量,才能应对日后更可怕的敌人。但此刻晚风温柔,身边人的呼吸平稳清晰,暮色把她的侧影染成柔和的暖金色,他忽然觉得,慢慢来也没关系。
歇了片刻,两人起身往回走。香奈惠走在前面,蝶纹羽织在渐深的暮色里轻轻浮动。林澈跟在她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归鸟掠过枝头,山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山路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伴着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安稳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