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八带人拆四海牙行招牌时,沈浪刚好回来。
老掌柜死死抱着一条桌腿,嗓子都哭哑了:「这是老夫人留下的铺子,你们不能搬!」
院里只有三张破床、两口漏水的缸和几册发霉旧帐。真让周八搬完,四海牙行便只剩一张地契。
周八一脚踹开柜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得好。」
沈浪站在院门外,把一张百两银票弹了过去。
周八下意识接住,看清数额,眼睛一下直了。
「八十两本金,十两利钱。」沈浪指了指被拆到一半的招牌,「剩下十两,劳烦挂回去。挂正些。」
周八捏着银票,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昨日他还以为侯府弃子会跪着求宽限,今日人家已经拿百两银票砸在他手里。
「沈公子从哪弄来的钱?」
「骑了匹马。」
周八愣住。
沈浪擡眼:「还要我替你扶梯子?」
半个时辰后,歪了多年的「四海牙行」重新挂上门楣。
周八亲自扶梯,两个泼皮在下面扯绳。招牌刚挂正,他便堆起笑脸:「沈公子以后若还要周转——」
「利钱这么高,我怕你活不到下次。」
周八的笑僵住,却又舍不得立刻走。
他压低声音:「沈公子既有千两,何必守着这间破铺?把地契转给我,我再添五十两。」
沈浪擡头看了一眼刚挂正的招牌。
「昨日你拆它,今日你买它。周八爷做生意,眼光比利钱慢了一天。」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声。
周八脸上挂不住,只能带人灰溜溜离开。
老掌柜亲自爬上梯子,把招牌擦了三遍。附近铺子的伙计都探头来看,有人听说新东家骑着北戎烈马赢了千两赏银,当场进门问能不能替他找两个护院。
老掌柜愣了半晌,才翻出一块旧木板记下姓名。
三个月没开门的牙行,终于又有人进来问事。
院门一关,老人立刻追到柜台前:「少东家,真赢了一千两?」
「假的。」
老掌柜脸色一白。
沈浪把银票一张张拍到柜台上。
「千两赏银,公主又预付了一百五十两,合计一千一百五十两。还有一块御马监铜牌。」
老掌柜扶住柜台,差点坐到地上。
沈浪先把帐分清。
百两还债挂匾,五十两修门买米,五百两锁进柜底,三百两留着周转。昭宁预付的一百五十两单放一匣,事情没办成以前一文不动。最后五十两装进袖中,算四海牙行重新开张的第一笔本钱。
老掌柜抱着钱箱,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少东家,咱们发财了。」
「只是没倒闭。」
「这还不叫发财?」
「找不到人,先退公主一百五十两,再把刚挂回去的招牌拆下来卖柴。」
老掌柜的笑立刻少了一半。
沈浪把昭宁给的宫牌放到桌上。
「三日内,找一个会唱北地旧腔《归马曲》的女人。」
老人剩下那一半笑也没了。
「少东家,京城会唱《归马》的不少,敢按旧腔进宫唱的,一个没有。」
「为什么?」
「宫中唱的是凯旋,旧腔唱的是空鞍、亡卒和没能回家的兵。宫宴图喜庆,谁敢唱那个?」
「公主花三百两,不是为了听喜庆话。」
老掌柜翻出一册旧客簿,从醉仙楼一路翻到百花坊。翻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墨划了三次,却始终没有彻底涂掉。
「谢听雪。」
沈浪看著名字上的三道墨痕:「为何划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毁容,醉仙楼说她不能再见客;第二次是她不开口,教曲的活也接不了;第三次是百花坊托人来问,牙行能不能把她转卖出去。」
「人还活着,名字倒先死了三回。」
老掌柜叹了口气。
三年前,她是醉仙楼最红的歌姬,一曲《归马》能让北地客商听得摔碗。后来楼里失火,她救人烧伤半张脸,从此再不开口。醉仙楼养了两年,见她始终不唱,便把身契转去了城西百花坊。
「百花坊今日正要卖她,只卖五十两。」老掌柜压低声音,「可她不唱曲,不陪酒,也不肯摘帷帽。买回来,只能添一张吃饭的嘴。」
「从前唱得如何?」
「京城没人比她更像北地的风。」
沈浪已经拿起外袍。
老掌柜追着往外跑:「五十两够咱们吃用半年!」
「三百两的单子,五十两本钱,贵吗?」
老人脚步一顿,自己算了算,立刻跑得比沈浪还快。
从城南到城西要穿过半座京城。老掌柜一路提醒,百花坊最会看人下价,若让管事知道宫里出了三百两,五十两转眼便会变成五百两。
沈浪只回了两句。
「别提公主。」
「也别替她求情。」
老掌柜喘着气问:「为何?」
「前一句会让卖家涨价,后一句会让所有人觉得她没人要。」
城西牙市已经围满了人。
百花坊管事坐在最里面,面前站着一个戴黑纱帷帽的青衣女人。
「三年前的谢大家,琴棋歌舞样样都好!」管事故意扯高嗓门,「如今只卖五十两,买回去端茶也不亏!」
有人起哄:「先摘帷帽,让我们看看五十两买的是什么脸!」
管事伸手去扯。
女人忽然擡手,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大,管事却疼得脸都白了。
旁边乐棚里,一个老乐师恰在弹《归马》。他为讨围观者喝彩,把最后几拍催得又快又亮。
青衣女人的手指骤然收紧。
老乐师正要收尾,她忽然开口。
「停。」
一个字,整条牙市都安静了。
三年不开口的谢听雪,第一次说话,不是求饶,也不是叫痛。
她隔着黑纱望向乐棚。
「最后一拍呢?」
老乐师皱眉:「曲子已经唱完,哪来的最后一拍?」
谢听雪没有回答。
沈浪从袖中抽出五十两银票,轻轻按在百花坊管事面前。
「巧了。」
「我正缺一个知道最后一拍去哪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