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越是想改变一些事情，就越是感到自己无能为力。
不仅源自于他的年纪，更因为他无法做到经济上的独立。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钱能使鬼拉磨。
弗里茨就算有宏图伟业，也脱离不了钱财的支持。
普鲁士王室在开销上从来不是最铺张的，甚至可以说在欧洲各大宫廷中算得上节俭。
但即便如此，维持王储应有的体面仍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弗里茨的收入来源却相当有限，他的父亲腓特烈·威廉三世从王室年俸中拨给他一笔固定的款项，用于王储的开销。
这笔数目谈不上微薄，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
私人教师、贴身侍卫、仆从、裁缝、马夫，这些人的薪俸全由他自己承担，再加上维持王储身份所必需的开支，这些年来收支几乎堪堪持平，根本攒不下几个钱。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庄园，没有矿山，没有任何可以自由支配的产业。
当然身为王储，就这身份拿出去，也是能换不少钱的。
可是每一次用身份换钱，都是在透支普鲁士王储这个词所蕴含的名誉。
缺钱的滋味不好受，弗里茨不是没有动过脑筋。
眼下普鲁士笼罩在战争的阴霾之下，有拿破仑在，欧洲大陆肯定少不了战争。
只要打仗，必然是物资紧缺，物价飞涨。
如果能提前囤积一批粮食、布匹和药品，等到市面上紧缺的时候再放出去，利润少说也能翻上几倍。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操作幻想了一遍。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摁死了。
因为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战争爆发，民众在饿肚子，士兵在前线流血，贵族夫人们排着队捐出金银首饰，而王储殿下被人发现囤积了满仓库的物资，等着高价卖给饥寒交迫的人民。
那下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他了。
他是普鲁士的王储，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君主。
如果连他都干出这种堪比发国难财的勾当，王室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民众和贵族的信任，绝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留下把柄。
巧取豪夺不行，投机倒把也不行，只能另想办法。
想清楚了这一点，弗里茨合上帐本，起身朝母亲的起居室走去。
路易丝王后揉揉长子的头，问道：「说吧，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母亲，你怎么知道我又遇到问题，万一我只是想您了呢？」
弗里茨一副无辜样子。
毕竟要钱这种事情，就算是找妈妈，也有些难堪。
路易丝怎会不了解自己儿子的秉性，一句话便戳破了儿子的伪装。
「弗里茨一点不如小时候可爱，没有些事情，可见不到你主动找母亲问好。」
弗里茨见此，顾不得被戳破的尴尬，毕竟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从母亲这里拿到一笔钱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母亲，儿子想向您借一笔钱。」
路易丝夫人微微挑起眉，她本以为儿子会直接跟她要钱的，她知道这几天长子突然转了性子，开始热衷军事，并为此到处跑，开销肯定会超支。
「你想借多少？」
「最好是一万塔勒。」
「多少？一万塔勒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钱，普鲁士的士兵一年也就是40塔勒左右，这还要扣去伙食的费用。」
路易丝感到自己儿子压根不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笔巨款。
「所以是借，我作为普鲁士未来的君主，我认为需要锻炼自己的财商，未来管理王国财政也能更加得心应手。」
弗里茨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但他也有苦衷，一，想要走一些正规的挣钱路子，离不开前期的投资，而通常这种投资都不会是小额。二，这件事不能找父亲，眼下军备开支压得整个宫廷都在节衣缩食，父亲的重心肯定是在军事上。
「所以儿子想向您个人申请一笔五年期的贷款，利息就按市面上通行的标准来算，三年内先支付全部利息，预期五年将本金全部还完。」
路易丝夫人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小弗利茨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
既然他专程来开口，说明这件事他已经反复琢磨过了。
路易丝从小接受的是典型启蒙教育，思想开明，并不受普鲁士人传统理念的束缚。
「利息的事情暂且不提。你要钱去锻炼财商，这个理由我可以接受，但是弗里茨。」
她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这笔钱的去向，我要派人全程监督。你必须正正经经地拿去投资实业，不能利用王储的身份去做任何有损王室声誉的事。」
「无论赚了还是赔了，帐目都要对我公开，这是我的条件。」
「完全没有问题。」弗里茨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路易丝叫来自己的财务主管，弗里茨在条约上摁下自己的手印。
路易丝王后喝着热茶，发现弗里茨还没有走。
「还有事？」
「母亲，既然您要派人监督这笔钱的去向，那不如多派些人。」
「我想投资的那个人，他全部心思都在技术上，对商业运作一窍不通。他把工厂管理得一团糟，帐目混乱，成本居高不下。」
「所以这笔投资，光把钱给他是不够的。他负责技术，这没问题，但必须有人去帮他管理经营、核算成本、打通销售渠道。」
「这个人呢，既要懂商业运作，又要绝对可靠，毕竟帐目要对您公开，不能出半点纰漏。」
路易丝王后放下茶杯，她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小子不仅想要钱，还想要人。
都说欠钱是大爷，弗里茨不装了，摊牌了，少年露出了他贪婪的獠牙。
母亲只要不想这笔钱打水漂，肯定是要对弗里茨支持的。
只不过弗里茨没想过，要是路易丝真的不把钱给他，他又能怎么办呢？
或许是路易丝王后太过温柔，以至于弗里茨脑袋中根本没有做过这种假设。
路易丝与威廉三世的婚姻与当时大多数冷漠的政治联姻截然不同，他们之间是真挚的爱情。
她与丈夫创建起的，是一种近乎市民阶级般的温暖家庭生活。
弗里茨贵为王储，却并未像东方宫廷一般，感受皇权的人情冷漠，反倒是像普通家庭环境的童年经历。
普鲁士作家弗里德里希·希拉·莫特评价路易丝王后：「所有的人的心都去迎接她，她的优雅和善良使没有一个人不爱戴她。」
自然路易丝对自己的儿子也是温柔的。
「你直说吧，看中我手下谁了？」
「您的庄园管家，或者刚刚那位财务主管，随便哪个都行，只要是您信得过的人。」
弗里茨没有再绕弯子，语气诚恳：「母亲，这件事交给外面的人我不放心，这可关系着咱母子俩的钱能不能赚回来，如果派去的人不够老练，要么被底下的人糊弄，要么反过来和人起冲突了，钱可就收不回来了。」
「您派去的人，既能盯着工厂运转，也能替您监督资金的去向，一举两得。」
「你倒是会打算。」路易丝抱起自己的儿子在怀里。
「不过我的投资到此为止，别想再找各种借口让我追加投资了，你老娘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弗里茨以自己的尊严和被母亲蹂躏半个钟头为代价。
路易丝王后答应将派几个人去监管，并参与工厂的管理。
不过路易丝王后问了半天，究竟要投资什么，弗里茨只说保密，到时候母亲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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