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自腓特烈大帝时代起,就一直是普鲁士的政治与文化中心,如今也依旧是整个德意志北方最体面的城市。
在霍亨索伦家族四代人的努力下,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和七年战争拿下了税收大户,矿产与农业区,占当时普鲁士三分之一人口的西里西亚。
其中普鲁士夺取了波兰约五分之一的领土,并在第三次瓜分中吞并了包括首都华沙在内的西部精华地带。
普鲁士疆域已达到了极盛的窗口。
然而衰败的种子,已经在盛世埋下。
弗里茨走遍了柏林的主要城区,看到的是一副极其畸形的繁荣。
军服作坊日夜赶工,皮革作坊与枪械工坊里硝烟弥漫。
乍一看,这似乎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
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制造业都围绕着军队运转。
军服、军靴、武器、装具。
除此之外,民间消费品工坊寥寥无几,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大半依赖进口。
一个国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税收都填进了军队的无底洞。
法国人米拉波评价:其他国家都是国家拥有一支军队,而普鲁士,是军队拥有一个国家。
而军队的高层,又被容克贵族们包揽殆尽。
这些贵族老爷们掌握着军队的晋升信道,还享有免税特权,成为了这个国家最主要的消费者。
他们住在柏林宽敞华丽的宅邸里,用人民交的税收供养着。
采购着来自英国的呢绒、法国的葡萄酒、东方的瓷器。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市民和农奴阶层,却被排斥在政治之外,日复一日地生产着供养军队和贵族的物资,自身的消费能力却萎靡到了极点。
所谓的「贵族消费、市民农奴生产」模式,本质上是财富向贵族单向流动的管道。
民间资本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投资力量,因为大部分剩余价值都被税收和封建地租抽走了。
柏林,就是这样一座典型的「食租」城市。
它通过税收和地租从整个普鲁士的躯体上汲取财富,再通过宫廷与军队的开销进行再分配。
这种模式确实维持了一种表面的体面与秩序,街道干净整洁,士兵昂首挺胸,宫廷灯火辉煌。
但弗里茨站在柏林街头,看着那些面容麻木的市民匆匆而过,却只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样的模式,能维持多久?
如果与拿破仑进行一场全面战争,这样的财政结构拿什么来支撑?
更重要的是,这种模式下根本孕育不出得民心,有力量的政治实体。
而一个农奴制,农民没有人身自由,政治上没有赋予市民与资产阶级权力的国家,在19世纪初的时代是无法完成生产力发展与工业化升级的。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旧书店前。
其中一本的封面让他停住了目光,《第三等级是什么?》,作者:西耶斯。
这是一本启蒙运动的书籍,自己在王宫里读过。
弗里茨推门进去,拿起这本书翻了翻。
书页已经卷边,显然被不少人翻阅过。
西耶斯在书中讲得很清楚,法国的三个等级,教士是第一等级,贵族是第二等级,而第三等级,是其余百分之九十八的人。
可普鲁士的税收体系则是贵族与教士免税,一切税赋全部压在第三等级身上,农民、市民、小商人、工匠。
这些人承担着国家的全部财政负担,却没有任何政治权利。
资产阶级要政治权利,农民要土地,城市平民要面包。
法兰西当年就是这样,然后爆发了一场震动欧洲的大革命,将路易十六推向断头台。
不过,法国大革命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热月政变、拿破仑篡夺革命果实、最终复辟帝制。
革命摧毁了封建制度的外壳,但旧制度的内核被拿破仑继承下来还加强了。
就像东方的袁大头一样。
革命流了那么多血,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皇帝坐。
不得不说是极大的讽刺。
在民众尚未接受教育之前,任何超前的民主化改革都只会适得其反。
没有民智的土壤,自由不过是野心家手中最趁手的话术工具。
弗里茨收起思绪,面上恢复了平静。
「去总理事务院。」他对随从说道。
改革也需要一步步来。
几个小时之后,弗里茨出现在了柏林王宫侧翼的总理事务院。
这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负责普鲁士内政、财政和经济事务的最高中央机构。
弗里茨原本是想见一见豪格维茨。
因为此时的普鲁士的行政结构,没有首相,国王直管行政。
豪格维茨名义上是外交大臣,实际上深得威廉三世的信任。
结果外交部门并不在此处办公,弗里茨闹个乌龙,跑了空。
但在此,弗里茨发现了另一位重要大臣。
施泰因男爵,现任普鲁士贸易、财政、经济大臣。
没有提前预约,自然要稍作等候。
弗里茨倒也不急,坐在会客厅里慢慢等候着。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施泰因才匆匆赶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殿下。」施泰因微微欠身。
「不必多礼,男爵先生。」
「我今天来,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困惑,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请教?殿下请讲。」
「是这样的,最近我在柏林到处看了看,发现到了很多东西,心里产生了一些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冒昧登门求教。」
施泰因点头示意他继续。
「普鲁士的贵族是免税的,国家税收全部来自于市民和农奴,可我在柏林发现整座城市的制造业全部围绕着军队运转,从军队将财富又集中到了贵族手中。」
「这样的模式,岂不是会导致财富不断向贵族手中聚集,而占国家大多数的市民农奴,获得的财富只会越来越少。」
「长此以往,当国家开支变大,例如与法作战,缺口越来越大的税收,担子却在财富缩水的市民农奴肩膀上,并且持续加重。」
「我听闻法国大革命产生的混乱,到那时人民承担不住越来越大的负担,相同的局面难道不会在普鲁士重演吗?」
施泰因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是这位年少的王储会问出的问题。
「殿下,您刚才的这番话。」
施泰因露出一丝苦笑:「如果我关上门,我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和十年前在哥廷根大学里最激进的教授在密谈。我感谢您对我如此坦诚,既然您问的直接,那我也将拿出同样的坦诚来回答您。」
「您看得很准,柏林的经济围绕着军队运转,这不是一个自由的工商业城市,可以说。」
施泰因将声音压低。
「它是一个巨大的兵工厂。」
「国家从市民和农民那里征收来的钱,变成了军服、枪枝和弹药订单,这些订单落入贵族手中的工厂,利润则再次巩固了他们对资源的垄断。」
「财富在贵族手中空转,而创造财富的人却在持续失血。这个循环每运行一次,国家的根基就脆弱一分。」
弗里茨点头,这正与他的分析一致。
「至于您的担忧,普鲁士是否会重演法国的悲剧?殿下,我的回答恐怕比您想像的更悲观一些。」
「法国的革命,发生在一个富裕的、有成熟市民阶层的国家。而普鲁士呢?我们的市民阶层太弱小,太习惯于服从命令,我们的农民被榨取得太彻底,已经近于麻木。」
施泰因突然擡起身子,将头伸出窗外查看是否有人。
确定无人,啪嗒,他将窗户关上,似乎之后有什么话不适合他人听见。
施泰因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在施泰因心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应不应该对王储说出来。
可能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的缘故,也可能是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位意见相同的人,哪怕他只不过是个少年。
毕竟他是王储,抱着这种心思,施泰因还是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当无法承受的负担最终压垮他们时,普鲁士迎来的可能不是一场有诉求的革命,而是一场彻底的瓦解。」
「这正是我多年来,请恕我直言,我一直在试图向陛下陈述,却很难说出口的实话。」
「我们不是在避免一场未来的革命,我们是在避免一场未来的崩溃!」
「殿下今天来问我这个问题,我很惊讶,殿下年少,但您已经看到了墙上的裂缝。而整个柏林,能看到这些裂缝的人,不会超过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