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肯爱得深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的人就像被按了快进键，一窝蜂地朝着食堂冲去。大概是双休的快乐提前抵达，今天大家的脚步比往常都要急。
张思姩没有跟着人流走。她从昨天中午起就不去食堂了，每顿只啃一个小小的面包——只是为了和李若轩出门时，能看起来哪怕瘦那么一点点。
李若轩和管熊也没有动身，留在班里和班主任聊天。事后问他，美其名曰是为了陪陪管熊。
“老师，你没去吃饭啊。”方静姝是隔壁班的，两个班是同一个数学老师，她便很自然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王老师依旧幽默：“可别指着我请你。”
方静姝手一挥，搭在了李若轩的椅背上：“我就来借张纸，我们班人都走光了。”
李若轩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极其细微地挺直了一点，让后背和搭在椅背的手面之间，空出了一小段距离。
张思姩听见女生的声音，向右转头看去，正碰见方静姝向前探身从李若轩身后抽他的纸巾。
虽然知道方静姝和李若轩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但就是忍不住撅了撅嘴。
李若轩恰好转过头来，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这副别扭的表情。他忍着笑，往左边躲了躲，然后干脆把一沓纸直接递给方静姝，省得她再凑近了去抽。
他的目光又回到张思姩身上，挑了挑眉，仿佛在无声地问：吃醋了？
张思姩瞬间没了气，便只是回以一个白眼。
中午回寝室的路上，张思姩几乎是跑着回去的。如愿排在了公用电话的第一个：“喂，妈，你在家不？你看看我洗脸台上摆的护发精油还有没有了。”
“我不在家。是快没了吗？那你回来用我的也行。”
“啊？那我从学校带点回去吧。”
“那不麻烦吗，还要过安检，就用我的吧。”
“哎呀，你那个没我的香！”张思姩手指不自觉地绕起了电话线，又飞快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哦。”
“是吗？和谁？去哪？”
“和我朋友呗。”
“在学校有男朋友了？”
“不是，哎呀，你不认识。那我先挂了，还得回去收拾行李。”
张思姩挂下电话，转身离开时才发现，在身后排着的，是高晓妍。
学校的公用电话声音很大，只怕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进了她的耳里。张思姩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高晓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慢悠悠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像带着细小的针，让张思姩的后背一阵发麻。
终于等到下课铃响，张思姩几乎是班里前三个冲出教室的。李若轩倒是不着急，微微侧头，看着张思姩跑出后门，额前几缕头发被她跑动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动着。
熬过了地铁上漫长的四十分钟，终于到家。张思姩把书包甩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跑上二楼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张思姩把挂着叠放着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从春季到冬季，从上衣到下装，几乎每件衣服都被她试了个遍。甚至连她最讨厌的高领毛衣，也在姐姐衣柜里试了一件又一件。此时此刻，米白色和白色都有着莫大的区别。
终于搭好衣服，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张思姩攥着换洗衣物就冲进了浴室。没有时间再泡澡，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等着热水流出的间隙，洗面奶、洗发水、沐浴露、发膜被她一一摆出。此时的功效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留香才是最首要的。
不知从哪听说的用凉水洗脸对皮肤更好，张思姩先趁着凉水清洁了面部。热水很快放出，她匆匆抹上洗发水，指腹在头皮上飞快地揉搓，泡沫顺着脖颈滑到后背。冲净头发后，她立马涂上发膜，又抓过沐浴球，把沐浴露揉出满手泡沫，三下五除二地擦遍全身，手肘和耳后也没放过。
“哗啦”一声关了水，她抓过浴巾裹紧身体，赤脚踩在防滑垫上跑回卧室。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得蓬松柔软，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吹干头发后，她立刻扑到洗漱台前，拧开身体乳，挤了一大团在掌心，从脚踝开始，细细地往身上抹开，膝盖、腰腹、肩颈，连指尖都涂得一丝不茍。乳霜质地绵密，带着淡雅的香气，很快就融进了温热的皮肤里。
最后，挤出几泵护发精油慢慢揉着发尾，发丝间便混入了茉莉和雪松的香气。
临出门前，张思姩又在风衣下摆和领口处细细喷了层香水，依旧是木质底调的茉莉香，清润又带着沉静的甜。指尖顿了顿，她还在口兜里轻洒了一点，再将一包印有爱心纹理的手帕纸放入。香气便顺着材料的纤维在方寸之间温温漾开。
“我到了。”李若轩发来消息，紧跟着的图片是张思姩家小区的正门。
张思姩收到消息，几乎是立刻就飞奔出门。平时连五十米跑都嫌累的人，这次从家到小区正门，竟然一秒都没有歇过。她只想跑的快点再快点，连冷风灌进领口都完全无所谓了。
走出小区正门，就看见李若轩背对着站着，时不时低头查看手机。张思姩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带着点玩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李若轩的肩。
李若轩猛地转身，外套的拉链都跟着晃了晃。见张思姩正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哎哟，吓我一跳。”李若轩的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笑意，“接下来去哪”
张思姩捋着刚刚一路跑来被风吹乱的头发：“嗯……你想吃什么呀？”
“那不得吃点贵的。”李若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
张思姩虽然回了一个白眼，嘴角的笑意却始终压不住，直接应下：“必须的啊。”
“想好没？”
张思姩摇摇头：“不知道去哪。”
“那走吧，跟着我就行。”李若轩擡手一指，路边刚停稳一辆车，“上车。”
“欸？你什么时候打的车啊？”张思姩还在愣神，就见李若轩已经快步走到网约车旁，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门口，城市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上一道道滑过。二人靠坐在后排椅背上，静静听着车载音乐随机播放的歌曲。
“要是你心里真没我，你不会剪去了长发……生命的同花顺，底牌没有你，我也认。”
这首歌是张思姩第一次听，旋律淡淡地起伏流动，从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柔软地铺满整个车厢。歌词清晰地入耳，反应了几秒，她皱眉，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李若轩：“好奇怪。”
李若轩擡眼挑眉，无声问她怎么了。
“生命的同花顺，底牌没有你，我为什么要认？”张思姩的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困惑。
李若轩一怔。他听过很多人唱这首歌，听过叹息，听过自嘲，听过认命般的释然，却从未有人这样——带着一点倔强，一点不服气，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凭什么要认。
他看着她，车窗外暖黄的灯光正好滑过她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什么很认真、很固执的东西。
李若轩哼笑一声。这笑意很轻，轻的像夜风掠过湖面时留下的那一点褶皱，转瞬就消散在唇角。
张思姩见他了然的笑，突然觉得自己未免有些不太成熟。
她当然也明白很多事强求不得，但在爱情上，她不愿顺着命运的安排随之漂流，不想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个夜里，想起今天这一刻，想起眼前这个人，只能轻叹一句“算了”。
二人相顾无言。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沉默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那几句话还在空气里轻轻飘着，像刚飘下还来不及落定的尘埃。
李若轩忽然开口。
“不过说实话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除了我初恋，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和女生单独出来过。”
张思姩转过头看他，眼里浮起一丝意外。
“和我初恋也就出去过一次，毕竟那会儿才十四岁。”李若轩的目光落在张思姩那侧的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当时她过生日，叫我陪她，我觉得不答应不太好——”
他移过视线盯着她，嘴角弯了弯，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说是吧。”
张思姩对上他的视线，小幅度歪了头，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睫毛轻轻颤了颤，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那你和高晓妍……”
“她有叫我出去啊，”李若轩神色云淡风轻，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都拒绝了。”
张思姩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为什么？”
李若轩任她看着，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没请我吃饭呢，不是说好吃完饭讲吗？”
即将得知的八卦就这样戛然而止，张思姩有些无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司机适时开口：“咱们到地方了哈。下车前小心后方来车。”
李若轩观察了几秒，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进来。他下了车，动作自然地挡在车旁，一手垫在车门顶的边缘，语气轻淡：“下来吧，小心点。”。
张思姩跟着钻出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晚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脸上的热度被风吹散了些。
餐厅门口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落在李若轩半边肩上，也落在张思姩微微发烫的脸颊上。踏入餐厅，淡淡的香氛与轻音乐便将人包裹。环境安静雅致，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只是有些过分安静，静的张思姩有些不自在。
李若轩选了靠窗的位置，张思姩在他对面坐下。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细长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支不知名的绿植，茎叶斜斜地伸出一枝。
“为什么选这啊？”张思姩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柔声问。
“因为离涧滨公园最近。”李若轩指尖点着菜单，头也不擡地答，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小事。
张思姩一时语塞，刚压下去的无语感又冒了上来。她环顾了一圈四周静谧柔和的氛围，压低声音：“这么安静，不太适合讲你们的事吧。”
话音落下，李若轩才缓缓擡起头，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他放下菜单，手肘轻抵桌面，声音放得更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里：“我也没说吃饭时候讲啊。”
张思姩愣了一下。
“让我回想起不好的事，消化不好了怎么办？”
他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故意为之的狡黠。那张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人畜无害，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什么——像在逗一只小猫，又像猎人设好了陷阱之后的悠然等待。
张思姩还没开口，李若轩又接上一句：“你负责吗？”
讲这四个字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张思姩的心上。
那眼神直直望过来，灯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有些晃人。
张思姩脸颊一热，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撒娇：“李若轩，你故意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她，重新拿起菜单，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