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结账走出餐厅，晚风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李若轩走在外侧，很自然地替她挡开路边的行人，脚步放得很慢，和她步调一致。夜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脚尖靠近，又轻轻错开，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路沉默着走到涧滨公园，空地处的灯光柔和。
张思姩在湖边停下，扶着栏杆望向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碎在了湖里。
她心里那被吊了许久的好奇又冒了出来——关于高晓妍，关于他们俩之间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显得没那么在意。
李若轩也扶着栏杆，目光落在湖面上，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他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安静了很久。久到张思姩以为那些话以后都不会再提起了。
李若轩忽然开口：“还问不问了？”
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像是方才那段沉默都被他轻轻揭了过去。
张思姩没想到李若轩会这样问，一时想不出到底该问什么，只轻轻说了一句：“你讲吧。”
又补：“你们之间的事。”
“咱们刚入校都是平行班的时候，我俩是一个班的，但我对她确实没什么印象。分班以后，咱们班不是一直和她们班挨着吗，有一次英语课吧，她来找我借书，就这样才说上了话。”
“为什么偏偏找你借啊？”张思姩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咱班很多人她都认识吧。”
李若轩仔细回想：“咱是同一个老师，笔记都一样。而且我当时应该是在后门口坐着，她就找我借了。”
“哦。然后呢。”
“后来，她就经常来找我借书借本的，就认识了。再后来她加了我QQ，她走读我住校，她每天放学都会发一些话，我就每周回家的时候回她。聊多了，就熟了。”
张思姩算着时间：“这是高一时候的事吧？”她话音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来：“你那时候对我有印象吗？我好像还跟过你们……”
“跟过我们？”
“对……当时，你和她在操场上走，董倩薇硬拉着我……跟在你们后面……”张思姩觉得这事做的不太好，越说声音越小。
李若轩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是，毕竟你们经常逛操场嘛。”张思姩撇了撇嘴。
李若轩被她这忽如其来酸溜溜的一句逗笑，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眼底藏着笑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你继续说。”张思姩偏过头，刻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耳尖却悄悄泛着浅红。
李若轩轻笑一声，迈步沿着湖边慢走，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诉说一段早已褪色的往事。
“到了高二，我发现她经常隔着我去找我兄弟，我就慢慢不想再搭理她了。那时候她也和之前一样，给我发很多消息，但我都只是看看了。高二的五一假期，她过生日，想让我去，就给我桌子上放了张纸条，还有点别的什么吧。我没回她。她就去找童齐飞，让他来劝我。最后我托童齐飞给她捎了个礼物过去。等到高三开学，我在走廊上见到她，她跟我打招呼，我就直接当看不见了。”
张思姩默默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彻底讲完，才像憋了许久般，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什么叫隔着你去找你朋友？就因为这个你就不喜欢了？所以童齐飞真的劝你去啊？送了什么礼物？”
“就是，明明我可以解决的问题，她总是去找我朋友帮忙。我不想去，童齐飞劝我去啊。送了个自己做的吧，还有一只熊？记不太清了。”李若轩慢慢停下，“至于为什么不喜欢了，其实还有另一个主要原因。”
“什么啊？”张思姩也跟着停下，略有些急切地问。
李若轩沉默了几秒。
远处有夜鸟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模糊的啼鸣。
“高二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明说的情绪，“童齐飞不是和王笙谈恋爱了吗，他就把肖凌托付给我，让我多陪他玩玩。”
“托付？”张思姩歪歪头，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
“嗯，托付。但是肖凌你也知道……高晓妍就老是追着我问，我否认了，她就去问我身边的人。到最后，连我分班前最好的兄弟都来问我是不是……”
李若轩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像一颗沉入湖底的石头，激起无声的涟漪。
不可否认，张思姩也曾怀疑过肖凌。
那个总是喜欢走在李若轩身旁的男生，那双看向李若轩时格外明亮的眼睛，那些关于他们的闲言碎语……她也曾在路过走廊时多看过两眼，也曾在同学口口相传的八卦里听过几耳朵，甚至，也曾感受到那微妙的氛围。
“啊……所以……”她张了张嘴，刚想顺着话头问些什么，又猛地顿住。
李若轩刚刚才明确表示，他和高晓妍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根源就是无休止的猜忌与不信任。
而现在，张思姩要“以人为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生生咽了回去。
李若轩瞧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想问我和……”
张思姩立即打断：“我没问。”
“但你想问。”
李若轩就那样温柔的望着张思姩，目光落得很轻，却又沉得挪不开。
张思姩偏过脸去，避开他太过灼人的视线，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擡眼时，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问的是，那你猜猜，我跟异性单独出去过几次？”
话题就这样被巧妙地转移，两人心知肚明。
李若轩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他靠在栏杆上，姿态闲散，说出的话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谁管你。”
“你？”张思姩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撇撇嘴，“那你继续讲你俩的事吧。”
“还有啥事，都讲完了。”李若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二人又慢悠悠地绕着湖转。
脚下的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张思姩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忽然开口：“你就真的这么绝情？人家发那么多你都不回？还有——真的这么快就不喜欢了？”
“嗯，不回。”他的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后来直接拉黑删除了。”
话音落下，李若轩也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微微弯腰凑近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你怕不怕我以后也这么对你？”
张思姩心口一紧，愣愣的看着他。
怕。
张思姩当然怕。
她最讨厌离别。
也不能这样说，她最讨厌非自己意愿的离别——怕并非是自己愿意放手，却被人半路丢下。
毕竟人生这么长，太多朋友都只是某个特定阶段的过客。儿时的、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一拨又一拨人走进生命，又一拨一拨地走散在人海里。
她早就习惯了。
可每每想到毕业后，或许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和李若轩无话不谈、朝夕相伴，她的心总是会猛地一沉，连呼吸都跟着轻轻发颤。
沉默了几秒，张思姩开口却是另一句话：“所以，你这么快就不喜欢了？”
李若轩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刻意绕开话题的模样，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本就不打算追问。
只是直起身，收回那个让人心慌的问题，淡淡开口：“毕竟，感情都是聊出来的。”
正如李若轩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情都是聊出来的”，已然是他与高晓妍之间，最精准的概括。
后来两人又漫无目的地聊了些有的没的——食堂哪个档口的菜油得呛人啊，英语哪个时态总也记不牢固啊。二人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一路上，张思姩都回得不过脑，因为已经听得不入脑了。
她只是反复地回想着李若轩的那句话。
那个忽然凑近的距离，那双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轻轻落进夜风里的——“你怕不怕我以后也这么对你？”
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家依旧是两人坐的同一辆网约车。李若轩说时间太晚，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便在中途加了停靠点，先送张思姩回去。
夜色深浓，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串模糊的暖黄光晕。
李若轩忽然侧过脸，看着张思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前和他们出来，我们都是各走各的，我一点都不操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你说，我怎么对你这么好？”
张思姩脸颊一下子发了烫，心跳也乱了几拍，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回：“是吗……可能上辈子我救过你的命吧。”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二点，张祈姩房间的灯早已熄灭，人睡得沉熟，客厅里还亮着吊灯，照亮一楼和二楼，是爸妈还在看电视。
“爸，妈，还没睡啊。”
“回来这么晚啊，跟谁出去了？”张正民打趣道。
“姩姩，来。”李雯拍拍身旁的空处，待张思姩坐下，握住张思姩的手说：“你姥爷，打算送你出国读书。”
张思姩猛然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情绪激动仍克制着音量：“你们答应了？怎么没有和我商量？他早那么多年干嘛去了？”
李雯又拉着张思姩坐下：“你不是一直都想去法国吗？又不想体验浪漫国度了？”
“不是……妈……”
张思姩确实一直想出国，她觉得上高中太苦，考大学太累，她想逃离高压的学业，想换一种轻松自在的生活。
但这，都只是遇见李若轩之前的想法了。
“好，就算，就算我想去，他怎么现在才跳出来说？我初中的时候、高一高二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人影？”
李雯的声音越来越低：“姩姩，你姥爷可能没几年了。”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却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张思姩许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击中，缓缓看向李雯。
她试图从妈妈的眼睛里探寻些什么——是否在血缘之间夹杂有一丝恨意？是否有一缕对父亲的复杂情感？又是否在他生命将尽时有一些不舍？
她看出了不舍的痕迹，但没有看懂。
于是，嘴上依旧不领情：“所以呢？钱太多，在他那个孙子身上花不完了是不是？这才想着把剩下的给我？”
张正民见她越说越过激，终于开口：“姩姩。”
张思姩擡眼看向张正民，下一秒又别开眼，望着电视里的画面一言不发。
“姩姩。”张正民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姥爷他年轻的时候，是因为错误的思想做了很多错事。对你姥，对你妈，对你们姐妹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张思姩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张正民咽下一口热茶：“可人快走的时候，有些事，就变得不一样了。”
张思姩皱起眉：“快走了就能一笔勾销？就可以被轻易原谅？”
张正民看着她。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不是原谅，”他说，“是放下。”
张思姩愣住了。
放下？
“你不用原谅他，”张正民继续说，“你妈也不用。我们都记得那些年他的偏心。可……”
他又停下了。
“可他快走了。那些恨，那些怨，带不走也留不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能让他心里轻一点。”
张思姩起身，踏上第一阶楼梯，默默开口：“放下，很容易吗？”
客厅只剩下电视里无关痛痒的对白与背景音乐，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或许，这个课题，只能由她自己一步一步，亲自去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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