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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厂埋凶二十年_第7章 疑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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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疑云再起

第7章 疑云再起马君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无数波澜。

夜里巡检,没人敢单独出去了。后夜班,几个人挤在一块儿睡,谁也不敢落单。有几个人相约去庙里请了护身符,就连食堂大师傅再杀鱼的时候,都要念叨两句“阿弥陀佛”。

齐晓军常驻进了西水厂,没日没夜泡在案卷里。张有斐把办公桌腾出来一半给他,帮著他把王布德、程丽丽、康永祥三个人的行踪、关系、矛盾、恩怨,捋了一遍又一遍。烟灰缸每天被齐晓军塞得满满的,搪瓷缸里的茶水泡得比酱油还浓,整个办公室都弥漫著一股呛人的烟味。

水源派出所的其他警察也来过几趟,陪著齐晓军找失踪者家属又做了一轮笔录,调取了几人手机的最后通话信息,问询了他们最后见过的同事,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三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从世上消失了。没人的时候,张有斐偷偷问齐晓军:“齐所,你说,会不会是水厂真的不干净?”齐晓军笑著骂道:“你是厂长,饮用水不干净,第一个先把你撸了。”

张有斐看他装傻充愣,也笑笑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秋去冬来,风一天比一天硬。

厂里酝酿已久的清场搬迁,终于正式推开。

张莉拿到拆迁款就被她娘家人接走了,等拆迁队过来时,那间小平房已经人去屋空。门没锁,推开一看,屋里光线昏暗,地面落了一层灰,墙角堆著几件搬不走的破烂家具。

张有斐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晚在窗外听到的那个声音,想起了张莉慌慌张张锁门的动作,想起了金花让他“烂在肚子里”的叮嘱。他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很快,拆房的挖机开进来,轰隆几声,旧屋推倒,断壁残垣被清得干干净净。那片见证了城市发展,隐藏过水厂秘密的地方,从此变成一片平整的空地。

西水厂彻底完成封闭管理。大门紧锁,登记严格,外人没有原因一律不准进。

很快又到了过年,张有斐出钱买了很多鞭炮和二踢脚,水厂的皮卡车拉了一车斗。整个正月里,水厂院里时不时就响起一阵炮声,硝烟和硫磺味道随风吹到院子每一个角落。张有斐搓搓手,对枯坐著的齐晓军说:“西水厂去年不太平,得好好放放炮驱驱邪气。”

齐晓军“切”了一声,每当有人提起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他都嗤之以鼻。

但到了没人的时候,齐晓军也开始忍不住犯嘀咕:这他妈到底是人干的还是鬼干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风都软了。

这天张有斐请了假,专门陪老父亲去市立医院做体检。老人年纪大了,腰酸腿疼,年年都要查一遍,图个安心。

医院里人来人往,挂号、排队、候诊,到处都是人。张有斐扶著父亲,在走廊长椅上坐著等叫号。

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不是张厂长吗?”

张有斐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笑了:“老李?是你啊!好久不见。”

是水厂的老同事,已经退休了,后来断了联系,没想到在这儿遇上。老李脸上多了不少褶子,但精神头还不错。张有斐不太习惯太热络的招呼,只是点点头,侧身让出点位置,让老李坐下说话。

多年不见,两人聊开了。从身体、家庭、工资,聊到水厂的旧人、旧事、旧传闻。张有斐话不多,多是点头应和,倒是老李说得起劲,一拍大腿能讲半天。

聊著聊著,话题绕到了张莉身上。

老李压低声音,一脸感慨地叹气:“你还记得那个康永祥的媳妇不?就是眼睛不好的那个张莉。”

“记得,怎么了?”

“我前阵子偶然碰著她了。”老李叹口气,“在城西那个旧小区,买了个小二手房,总算有个落脚地了。”

张有斐一脸疑惑:“她……不是回娘家了么?”

水厂的人闲谈时说起过,张莉娘家住在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一个村子。拿到拆迁款后,张莉的婆婆分去一半,剩下一半归张莉。虽然她家里不太重视这个瞎眼闺女,但好歹是亲亲的爹妈,也不会让她吃太多苦。可她为什么又回了青城,又是哪来的钱买了楼房呢?

“听说好像是她娘家容不下她。几个兄弟总想著要她手里那点拆迁款,她父母又成天给她说对象,介绍的不是傻子就是半大老汉,张莉跟康永祥过的时候老挨打,落下心病了,干脆找朋友又借了点儿钱,买了个小二手房,回青城来一个人过了。”

朋友?张有斐脑子里一下子回闪过那晚,张莉屋里的那个声音。

如果是那个“朋友”,那说明他对张莉还不错,张莉肯排除万难只身一人来青城落户找他,说明这个人应该是靠得住。

想到这儿,张有斐庆幸当初没有把张莉屋里有个男人的事情抖搂出来,他感慨道:“那也挺好的,城市里毕竟机会多,又有朋友帮衬,日子应该不难过。”

“不难个屁。”老李突然就拔高声调,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康永祥那混球,活著的时候欠了一屁股酒债、赌债,他是撩了,债主可没放过他老婆。那帮人不知道从哪弄到了张莉的新地址,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上门堵人,砸门、骂街,逼著她还钱。她一个瞎子,腿脚也不灵便,天天被人堵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你说惨不惨?”

张有斐听了一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莉家具体在哪个位置?你知道门牌号吗?”

“就在城西那个老钢铁厂小区,三号楼,具体几楼几号我说不上来,你自己去打听打听。”老李叹了口气,“她现在那样子,真是没人管不行。张厂你认识派出所的齐所长,有空了你们就帮她应付应付那帮催债的人吧。不然照这样下去,张莉迟早得走上绝路。”

张有斐点了点头,那边叫号到了张有斐的父亲,两人匆匆道别。

扶著父亲做完检查,把老爷子送回家,张有斐就骑上自行车,朝著钢铁厂小区的方向去了。按照老同事说的大概方位,张有斐辗转打听了小半天,才终于找到张莉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年代很久了的老旧小区,还是当年苏联人帮忙建的,只有五栋楼,红砖外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但结构还算结实。楼道里堆满杂物——破自行车、废纸壳子,走进去厚厚的尘土就随著脚步扬起。

张有斐刚爬到三楼拐角,一阵粗鲁凶狠的叫骂声,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康永祥欠我们的,你个瞎婆子替他还!”

“别跟她废话!搜!她既然有钱买房子,肯定家里还有钱,好好找找!”

张有斐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老实,脑子却不笨,先掏出手机,拨通了齐晓军的电话,说了这里的地址,这才拔腿就往上冲。

狭窄的楼道里,三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正把张莉堵在门前。为首的一个染著黄毛,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另外两个一个光头一个板寸,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张莉被他们推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住手!你们干什么!”

张有斐大吼一声,冲上去一把将张莉拉过来,张开胳膊把她挡在后面。

为首的黄毛混混被吓了一跳,先是一愣,上下打量张有斐一眼。看他穿著普通,瘦的像个刀螂,戴个眼镜比啤酒瓶底子还厚,估计武力值连张莉都不如,气焰立刻又嚣张起来。

“哪来的四眼田鸡?少管闲事!”黄毛伸手就往张有斐胸口推,“这瞎婆子老公欠我们一屁股债,人死账不烂,怎么,你要替她还呀?”

张有斐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眼镜差点飞出去,他尽力稳住已经紧张的发抖的声音:“你们这是非法讨债、寻衅滋事!她一个盲人,一没签字画押,二没花过一分钱,你们欺负她,算什么本事?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我们就欺负了,怎么著?”旁边另一个混混呲牙咧嘴,扬手就要往张莉脸上扇。

张有斐眼疾手快,猛地侧身一挡,硬生生用胳膊挨了这一下。疼得他眉头一皱,龇了龇牙,眼镜也歪了,却半步没退,死死护著身后的人。

“我已经报警了。”张有斐大声说道,从口袋里掏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举到混混面前,屏幕上“齐晓军”三个字清清楚楚,“水源派出所齐所长就在附近,马上上来!你们再不滚,全部拘留!”

电话那边,齐晓军的怒骂声也含含糊糊地传过来:“几个臭小子反了天了,我马上就到,一会儿看我不把你们几个收拾死……”

几个混混脸色立刻变了。

虽然没听过齐晓军的名号,但派出所所长的名头却让他们发怵,几人对视一眼,不管真与假,好汉不吃眼前亏。

“妈的,算你狠!”黄毛狠狠啐了一口,“我们走!但是这账没完!瞎婆子你给我记住了!”

三人骂骂咧咧,三步并作两步,仓皇跑下了楼。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张有斐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他扶著墙,腿肚子直打颤,可还是转过身,扶住张莉发抖的胳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嫂子,没事了,他们走了。我是张有斐,你还记得我吗?”

几个催债人走了,张莉浑身还是控制不住地哆嗦,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张厂长,我不知道他在外边借了钱……他借的钱一分没往家里拿过啊……”

“我知道,我知道。”张有斐轻声安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太会安慰人,只好搀著张莉回屋。

门一打开,屋里的景象让他心头狠狠一酸。

屋子里的装修很旧,家具也简单得可怜。张莉应该搬过来没多久,墙角堆著几个蛇皮袋,装著简单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却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客厅里,板凳倒在地上,锅碗瓢盆摔碎了好几个,碎瓷片散了一地。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只有一个铁锅和一个水壶,锅底还有没洗干净的速食面渣滓。

张有斐扶她坐下,正准备收拾,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晓军的声音比人先到:“有斐!你没事吧?我接到你电话就赶来了!这破楼道连个灯都没有,差点在二楼摔个狗吃屎!”

门一开,齐晓军带著一个年轻民警冲了进来。他应该是跑著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脑门上还挂著汗珠。身后跟著的年轻民警进门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情况,看到闹事的人已经走了,松了口气,然后礼貌地对张莉点了点头。

齐晓军喘著气介绍:“你冲她点什么头,她眼睛又看不见……张莉,这小伙子叫张华,刚分来所里不久,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大学生。”

张莉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点头。

看到屋里一片狼藉,齐晓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哟,这阵仗不小啊,三个打一个,还打一盲人,传出去他们也不嫌丢人!这要是道上知道了,都得笑话他们没出息。”

“人呢?”他转头问张有斐。

“跑了。”张有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把歪了的眼镜正了正。

“算他们跑得快。”齐晓军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要让我碰上,好好收拾他们一顿,本来这几天就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呢。”

张华走到窗户边检查了一下插销,又蹲下来看了看门锁,转头对齐晓军说:“齐所,这门锁太旧了,锁芯都锈了,一踹就开。回头我找个时间过来换一把。”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透著股让人安心的踏实劲儿。

齐晓军一拍脑门:“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就光顾著耍嘴皮子了,正经事全让你干了。”

他环顾一圈,皱紧眉头:“这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张华,回头你安排一下,让值班民警在附近多巡逻几天,震慑一下。顺便——那个楼道灯泡也找人换一下,别让我下次来又差点摔跤,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您才三十六。”张华面无表情地说。

“三十六也是老骨头!操心操的!”齐晓军理直气壮。

齐晓军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灶台,数落著:“米面油也得买。走,张华,跟我去楼下超市。添置点儿吃的呀,人活著总得吃饭吧?光靠速食面顶不了事,那玩意儿吃多了胃得出毛病——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说完,齐晓军扯著张华跑下楼去了。屋里,只剩下张有斐和张莉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张有斐一边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和张莉唠起家常:“嫂子,怎么突然想起回青城定居了?”

张莉叹口气:“还不是我家里老人逼的紧,都把我当累赘,只想随便找个人尽快再把我嫁出去。我好不容易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他们这是逼著我赶紧往另一个火坑里跳啊……”说著说著,张莉又红了眼眶。

张有斐一看又要把人弄哭了,忙岔开话题:“嫂子,这房子是谁帮你问的呀,我看这房子不错,虽然旧了点儿,可位置好呀,面积也不小,价格不便宜吧?”

张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金花,她帮我问下了这套房子,还帮我凑齐了钱。那姑娘是个好心人啊。”

这个答案出乎张有斐的预料。他本以为帮助张莉的人应该是那晚藏在她平房里的男人,却万万没想到会是金花。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金花?她哪来那么多钱?我还以为是那天晚上……”说到一半,他自觉失言,赶忙闭上了嘴。

张莉却猛地抬起了头,空洞洞的眼睛望向张有斐的方向,脸色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楼道里再次响起脚步声,齐晓军和张华提著大包小包回来了,齐晓军兴奋地念叨著:“超市老板娘听说买给盲人孤寡的,还给抹了个零头,人不错!还要多给一把挂面,我没好意思要。张华你说,我这人脸皮是不是太薄了?”

张华跟在他后面,手里提了一袋水果和一袋鸡蛋,他腾出一只手扶了扶警帽:“您脸皮薄?齐所,这话我可没法接。”

碎嘴子齐晓军一回来,一下子打破了屋子里尴尬的气氛。他领著张华两个人闹哄哄地收拾买来的东西,又下厨房炒了两个简单的热菜,张华手艺很好,香味在小屋子里弥漫开来,大家的表情都缓和了下来。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张莉低头小口吃饭,一言不发。

张有斐心不在焉,筷子夹起菜又放下,频频走神。

齐晓军嘻嘻哈哈,东拉西扯,眼神却一直在张莉和张有斐之间来回观察。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和气,每个人心里都藏著事。

吃完饭,收拾利索,三个人告辞。张莉送到门口,张有斐没让她下楼。回去的路上,齐晓军忽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问张有斐:“刚才你们在屋里说什么了?我进来的时候她脸都白了。”

张有斐脚步一顿,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齐所,咱们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