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莉家出来的路上，张有斐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金花的模样。
齐晓军两手插兜闷头朝前走，嘴里叼著烟，见张有斐一直不开口，憋不住问道：“到底咋回事啊，那瞎娘们儿看上你了？”
张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张有斐张嘴欲骂，当著张华的面硬是憋了回去：“别胡说，我就是问了问张莉，这房子谁帮她找的，没想到，是金花。”
齐晓军依旧呲著个大牙乐：“那不是很正常么，金花多仗义呀，水厂谁家有事儿，那金花肯定冲在头一个。要不你咋能看上人家呢。”
张有斐没笑。他转过脸正对著齐晓军：“买房子的钱，也是金花帮她凑齐的。”
齐晓军一下不说话了。
那个地段，那个平米数，即便是老房子，总价也要三四十万，张莉的拆迁款总共五万块，还让她婆婆分去一半，金花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块，她哪来那么多的钱？
更重要的是，金花没跟张有斐提过这件事。
张有斐今年三十三岁，在2003年的青城，早已是旁人嘴里“老大不小”的年纪。他是西水厂唯一的大学生。他平日里说话做事斯文稳妥，和身边大多粗犷直率、满身烟火气的工人截然不同。
别人上班不是聊天吹牛，就是喝酒打牌，唯有他总喜欢一个人看书，写写画画。他不算外向，甚至有些孤僻，在热闹的水厂里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工友们背后叫他“张大学问”。
他也不是不想成家，只是一直没遇到能让他真正安心的人。直到遇见金花。
金花在厂里，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光芒。
论能力，她业务扎实、手脚麻利，泵房操作、台账记录、调度协调，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班组里最让人放心的骨干；
论性格，她爽朗、仗义、通透，不斤斤计较，不搬弄是非，谁有难处她都搭把手，说话做事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稳劲；
论模样，她干净周正、眉眼温和，常年素面朝天，一件工装外套洗得干干净净，一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脑后，比那些刻意打扮的女人更耐看。
这样的女人，身边追求者从来没断过。可她始终独身一人，连一点绯闻都没有过。
张有斐对她动心，已经整整三年。
他自觉性格木讷，年纪又偏大，配不上金花，一腔心意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表露。平日里只敢在工作中多关照几分，在她忙不过来时搭把手，在她遇到麻烦时站出来撑一撑。
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实际上，全厂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一见到金花，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就像个害羞的大姑娘。
转机出现在金花的父亲金师傅突发重病那次。
那天深夜，张有斐刚处理完厂区突发情况，正准备熄灯休息，就接到金花的电话。
金花是独生女，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一应大事小情都是金师傅一人操办。如今金师傅倒下了，母女二人一时没了主意。金师傅退休前也在西水厂上班，与张有斐也熟识，情急之下，金花第一个想到了他。
接到电话，张有斐二话不说，抓起外套狂奔过去。
金花家就在水厂旁边的一个小区，步行不过十分钟。张有斐赶到时，金花家的门没有关，进门就看见客厅中间摆了一桌酒菜，有六七双碗筷，酒菜已经吃了一半。金师傅倒在桌边的地上，脸色青紫，气息微弱，耳朵在往外淌暗红色的血。金花和妈妈跪坐在金师傅身边，一个劲儿地哭。
张有斐见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问金花：“打120了没有？”
金花哭著说：“打过了，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张有斐点点头，让金花去马路上迎救护车，自己则让金妈妈配合把金师傅身体放平，头偏向一侧。他用手指掐著金师傅的人中，轻轻唤著金师傅的名字。
救护车很快来了，张有斐又一路陪同把金师傅送到医院。可惜抢救了整整一夜，医生拼尽全力，还是没能留住人。
张有斐站在病房外，看著金花搀扶著妈妈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之后那几天，他放下手里所有事，全程帮著金花料理后事。小城葬礼规矩繁琐，灵堂、宾客、流程、应酬，全是他一个人忙前跑后。
他穿著一身黑，胸前别著白花，站在灵堂门口迎来送往，安安稳稳把老人送走。
金师傅走后，金花陷入巨大的悲痛，整天沉默不语。张有斐就经常抽空陪著她。
他本身就不太会说话，见了金花更是嘴笨，只会讲讲工作，聊聊天气，有时候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陪她坐著。
日子一长，他的稳重和靠谱，一点点暖进了金花心里。
丧期过后，金花渐渐恢复常态，开始主动靠近他。会在食堂帮他占个座，会在他加班时默默带一份热饭，也会在他纠结为难时轻声点拨一句。
两人心照不宣，慢慢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肆宣扬，只是水到渠成的安稳与踏实。
张有斐以为，这段平淡却温暖的感情，会顺顺利利走向买房、结婚、生子、过日子。
可今天去张莉家走这一遭，却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进金花心里。
帮张莉找房子，而且在明知张莉没有偿还能力的情况下，还借给张莉那么大一笔钱，这一系列的事都发生在张有斐眼皮子底下，可张有斐却像个盲人一样一点都不知道。
齐晓军看出张有斐的茫然，劝道：“许是金花怕你反对，所以瞒著你了。这姑娘确实有点热心过头了，这么大一笔钱，你俩自己的婚房还没著落呢吧？”
张有斐摇摇头。钱的事先放在一边，那晚在张莉平房里那个男声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当时金花劝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还觉得金花说得很有道理。可如今看来——
他忽然想起金花那晚一瞬间的走神儿，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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