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
她跟乔其,可能得追溯一下到小学。
小学的莫冬,一直觉得自己是主动远离人群的那个。
后来想想,“被孤立”似乎更准确。
她性格过于认真老实,老师让收作业就收,让管纪律就管,不是故意针对谁,但认真到这个份上,在同学眼里就是”老师的狗腿子”。
课间想上厕所,礼貌的让同桌让一让,同桌故意坐着凳子当没听见,不挪。
她说了第一次没用,看着同桌装聋作哑的,但是也不说第二遍,也不翻脸。
就那么忍着。
上课的时候锋芒毕露,与老师探讨,作文分享,举手回答,都很踊跃。
下课的时候,她就像一个需要闭关修炼的人,除了真的憋不住上厕所之外,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又或者把玩着手表,看着秒针分针放空。
后来,连上厕所都戒了。
乔其和一帮男生经常在教室外面玩。有阵子流行毽子,乔其也跟着踢,甚至玩得比女孩子都好。
在走廊里待的时间多了,自然就留意到了坐在窗边打坐一样的女生。
男孩子闲不住。乔其有一次从窗户伸进去,把莫冬放在桌上的手表拎走了,大概以为对方会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地追出来。
但是莫冬没有。
莫冬睁开眼,转过头。通过窗户洒进的阳光,看向乔其,笑了。
她没生气。有人抢她的东西,说明还有人知道她在这儿。
就像,小时候的男生,为了跟大家一起玩儿,争相当“狗”一样。
有些行为看起来不太合适,但是对当下的某些人来说,是一种“接纳”的信号。
莫冬太需要这种“信号”了。
乔其跑出去老远,转过头,看到窗边的莫冬,静静地看着他笑。
突然感觉脑子里某根筋,在平静黑暗的宇宙里,轻轻地,啪的一声,断开了。又逐渐合拢,生长出新的脉络。
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一想到莫冬,乔其就能想起某个下午:他在远处看向她,她侧过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对着他笑。
后面开始留意莫冬,才意识到,她在班级里的存在感,好像除了学习,基本上是无。
他只能在作文范文里看到她的名字,在先进榜单上看到,在大队队员名单上看到。
但是很少在女孩子群体里听到她的名字。
那些课间,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就像一座雕像,只有乔其在窗外跟她搭话的时候,她好像终于开始活动了。
莫冬不信好事会一直属于自己。
她早就隐隐感觉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事情,总会脱手。就像那个小升初保送名额。
小学毕业那年,只有一个保送名额可以上镇上的实验初中,要不就是分流到另外两个普通初中。
本来这个名额是莫冬的,但是毕业前夕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完全超出了当时的认知,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靠猜测,靠看周围人的反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莫冬站在办公室门口旁边的墙边,目视前方,放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撞着墙壁。
只听着妈妈在办公室里跟老师反复确认的声音。
那个声音透出来的着急、无奈、委屈,在她心里划了一道又一道。
莫冬是骄傲的,她的骄傲也不允许父母轻易低头。
“你不要再问了!成绩摆在这里,之前是说结合期中期末好几门成绩,那莫冬确实不错。现在政策变了,只看期末成绩了。你看,你们家莫冬就是比别人差一分,那我能怎么办?你去别处找去!”
班主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一股无名的火顶到了脑壳上。
莫冬停住了继续往后撞向墙壁的身体,擡起头,一个箭步走进办公室,把妈妈拉了出来。
天知道一个六年级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能把一个成年妇女一直往外拉。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算了算了。
又硬又怂。
她没有什么办法,家里有没有后门她也不知道,甚至以后去哪里读书她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点非常清楚,没有人可以这样看待自己。
“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妈妈出来后,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尝试安慰她。
整个事情里,确实,最应该被安慰的人是莫冬。
但是没有人来对自己解释过一句,安慰过一句,除了妈妈。
莫冬没有回答,她拉着妈妈走到校门口,停住,深呼吸了一下。
“妈妈,没事的,我没有很生气,我就去村里那个初中,没事的。”
六年级的莫冬,还是个孩子,她很努力的模仿电视剧里大人的语气说话,希望自己说的话有一点分量:真的没事。
妈妈拍拍她的背,也想不出别的话,只能叹了一口气,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楼梯口,乔其站在那里,他漂亮的双眼下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皱着眉,也许是担心,也许只是刚好路过,莫冬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狼狈极了。眼睛是肿的,脸是红的,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那个被老师嫌恶的、拉着妈妈往外走的、低着头一声不吭,浑身是刺的莫冬,还完整地挂在身上,像一张揭不掉的纸。
莫冬知道乔其进实验初中走的不是保送那条路,跟她丢掉的这个名额没有关系。但此刻在她眼里,他这种不明所以的眼神,更像是居高临下的不解和怜悯。
不解为什么有家长为了这种事情能闹到办公室,这对当时六年级的学生来说也是一个大八卦。
他看到了吗?
他听到了吗?
他是在可怜她,还是觉得她们在胡搅蛮缠?
莫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下,她捧着碎了一地的尊严,走一步,掉几块,直到碰到乔其,手里的碎片再也兜不住,从指缝里噼里啪啦的往地上砸。
她垂着眼睛对着惨白的水泥地失神的笑了一下。
宿命,宿命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莫冬突然意识到,就这个下午,两人的命运可能就从此错过。
她不甘、委屈、甚至略带愤怒的擡起头,抿紧了嘴巴,要紧的牙关甚至让脸变得畸形,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像没看到他一样。
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然后俩人再无交集。
总之这三年,距离两百米的两个人,竟然再没联系,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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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题本就是高中保送确定之后送出去的。
主要是她想扬眉吐气。
在确定保送高中之后的假期里,莫冬开始有意无意地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错题集,借着爸妈上班没人做饭的理由,频繁出入阿姨家蹭饭。
莫冬的阿姨家就在乔其家后面,阿姨的前院正对着乔其家房间的窗户。
终于。
乔其妈妈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看到了莫冬。
当然,莫冬保送上青山中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同龄人的家长圈。
乔其妈妈一个箭步冲到院子门口,喊住了莫冬:“啊冬啊,听说你保送上啦?”
“嗯,对的。“莫冬转过身,乖巧地点头微笑。
“那太好了!恭喜你!有什么技巧可以教教我们其其吗?”
开门见山。
“啊,是不是为了最近的考试呀。学习嘛,把基础打好就行了,要学会举一反三,把错题消化好。这样分数虽然不会很高,但也不会很差,考试肯定够用了。”
莫冬做作的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解释。
看起来乖巧又美好。
“额,那咋弄弄。”乔其妈妈犯了难,毕竟自己也没什么文化。
“阿姨没事,我之前整理了一个错题集,都是典型题目,就在我阿姨家,我书包在那,待会给您送来?”
“那太好了呀!”乔其妈妈一拍大腿。
“好嘞!“莫冬高兴地答应着,转身跑向阿姨家的院子。
那一刻,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卧薪尝胆”之后,“扬眉吐气”的一刻。
跑起来的时候,感觉风都在为她欢呼。
她一直偏执的认为自己的筹码只有“学习”,就像那只蹲在井底的青蛙。
感觉自己相貌平平,除了皮肤白一点,算不上丑,但是跟大美女应该没什么关系。
身材么,干瘦干瘦,好像没发育完全的样子。
莫冬憋着一口气,沉浸式学习了三年,为的就是补上学校的差距,硬生生的摆正了自己的命运。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额,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保送高中是评估初三上学期的期末和初三下学期的一模总分。
考完一模大概一周后,他们在上体育课,班主任单独找莫冬说了这件事,让莫冬可以早点回家跟家里人说。
莫冬回班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书包,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假期,没有人发现莫冬的离开,莫冬也没有知会别人怎么回事。
离开的那一天,她隐隐约约知道,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但她没有迟疑,满心想着未来的生活。
这里是战场,而战士,是不会留恋这个战场的,他们只会忙着奔赴下一个战场。
莫冬在回家路上,路过学校的小卖铺,买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时候流行“再来一瓶”。
在打开瓶盖的一瞬间,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能“再来一瓶”。
果然,是的。
上课铃声响了,但是与她无关了。
喝完,找老板兑换了一瓶,打开,又是“再来一瓶”
莫冬就这样,背着书包,坐在小卖部门口的路牙子上,喝了一瓶又一瓶。
记忆中,成功,就是冰红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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