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改分去
正式开学了。
莫冬搬到了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按照惯例选了几个班干部，大家好像对班干部不怎么上心，就沿用了军训时随意指定的那几个。
班长是一个很有气场的女生，姜长阳，一头干练的短发，明眸皓齿，走起路来英姿飒爽。莫冬托着脑袋想，她们家一定有从军的基因。这个长相体态，不去当央视主持人可惜了。
副班长有两个，一个是莫冬，一个是陆凯。
陆凯就是经常跟江屿舟一伙的男生，跟江屿舟一起混的人，好不到哪里去。
哦江屿舟啊，阴差阳错的，俩人成了同桌。
第一个月的高中生活一眨眼就过去了。
好像那次聊天后，乔其一下子消失了。
除了莫冬有时候有意无意的路过，他不再出现在莫冬的聊天列表里，也不出现在莫冬真实的视野里。
不过这些都没那么重要了。
对莫冬而言，现实生活里的“格格不入”让人更难受一点。
这种感觉，跟小学时候的被孤立又不一样。
“格格不入”就像不同温度的水，看起来是一体的，实际上无法融合。
但它是中性的，毫无恶意。
莫冬在课间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也不想发呆显得太突兀，索性在课间赶上一堂课留下来的作业。
久而久之，一个努力奋进的学霸人设立住了。
江屿舟坐在她旁边，整整一个月，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是他很烦，想出去玩的时候，得喊莫冬挪一下凳子；过几分钟上课了又得回来。喊多了，总打扰莫冬学习他也不好意思了。
“让一下。”
“哦。”
就这样。
但是他也没办法，他又不能带着莫冬一起出去玩。
怎么？一起上厕所吗？
这尊大佛，就不能动一动。
实在不好意思的时候，江屿舟会选择从后桌翻出去。好几次动静太大，或者不小心把后桌的书打翻。
莫冬转过头看着一地狼藉，无奈的后桌，以及略带委屈的江屿舟，同时看向她。
突然想到几年前，自己坐在里面，也是这样，被无形的手关在了里面。
而她不能翻出去，也不能表现的很委屈，甚至不能多跟同桌说一句：你好，请你让让。
她下一次看向江屿舟的眼神里，带了点不好意思。
好吧，莫冬选择在每次下课时，主动把凳子往里收。
——-----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莫冬站在公告栏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上一次她站在这里，是在找乔其的名字。小心翼翼的，假装不经意的，目光一排排划过去。
这次她在找自己的。
越看脸色越沉。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跟乔其的名字一样难找？
139。
重点班倒数。
莫冬站在那里，觉得公告栏上那个数字火热热的，烙在皮肤上，怎么也揭不掉。
高中第一个月，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罩子，把所有东西都隔开了。
每节课她都听得懂，但听完就忘了。考试的时候，题目都讲过的，就是无从下笔。
之前她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上课听懂了却不会做题。
对她来说，知识就跟对话一样，别人告诉你苹果五块钱一斤，你就知道了。不需要反复做作业，反复复习，来强化”五块钱一斤”。
可这一个月，她坐在课堂上，感受到了这种在之前不属于她的感受。
看不清黑板，看不清老师，看不清知识点。
原来，人的聪慧不是独立的。
真的跟情绪、心思这些东西绑在一块。当一个人阴郁的时候，再聪明的脑袋也变钝了。
139。
像莫冬这样目标明确的人，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第一次月考是老师摸底的机会。这个成绩一出来，基本就是被放弃的那一批。
“嘿，你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莫冬转过头。江屿舟。
尽管坐了一个月，两个人基本还算是陌生人。
“名次吗？”
江屿舟好死不死地戳到了莫冬的痛处。
什么名次，还需要“找”？这不显得更丢人了？
莫冬没来由地烦躁，愤愤地转身，扬起的马尾扫了一下江屿舟的脸。
江屿舟轻轻的眯了一下眼睛，身子往后倒了一下又晃了回来，擡起手挠了挠头，他好像也没惹她嘛。
回到教室，莫冬从桌洞里掏出物理卷子，把卷子摊在桌上。
69。印在卷头，方方正正的，像一张判决书。
不仅139名，物理还不及格。
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它翻了过去。
不想看。
69分，红色的，扎眼得很。
她不是那种迎难而上的人，相反，她非常鸵鸟。让她情绪不安的一切，她都只想躲。
但理智告诉她，得听讲，不然更差。
她权衡了一下，又把卷子翻过来，伸手拿起修正带。
把试卷上所有打叉的部分，以及分数，全都遮了过去。
理直气壮的。
——
“扑哧。”
脑袋右上方传来一声低笑。
江屿舟站在课桌旁，双手环抱，探着脑袋过来，低着头斜着眼看莫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操作。
眼底有惊讶，又觉得很搞笑，还有点说不清的笑意。
莫冬一扭头，对上了他的眼神。皱了皱鼻子，使劲瞪了回去。
哟呵，还不让人笑。
她看着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卷子，突然也觉得，蛮好笑的。脑袋上的乌云消散了一点，莫冬挪了挪凳子，让江屿舟进去，自己低头开始订正。
——
“最后一题，考的加速度，之前有提过，如果时间很短，前后速度可以忽略，直接求平均。但是好几个同学依然用了求加速度的公式，计算复杂了很多，但也是合理的。考试的时候批错了，扣了分。这样做的同学下课来找我，把分数加上去。”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老师敲了敲黑板。
莫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看着最后一题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数字，这说的不就是她？
如果当时真的听进去了就好了。加上这15分，名次能提升不少，也及格了。但是！！这不就是，赤裸裸的，“上课不好好听讲”吗，这不是更羞耻吗？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哲学家说。
所以人也不能羞耻两次。
不去了，就这样吧，不及格就不及格，过几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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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一低头，有根手指在她的卷子上跳了两下。
“还不去？”江屿舟带着揶揄的语气问。
69分就明晃晃地印在那里，她觉得自己被它钉住了。
江屿舟从旁边探过头来。“走啊，改分去。”
“我不去。”她连看都不想看那张卷子，江屿舟还有胆子在试卷上点？
“为什么？”
“不想去。”
“考差了就不看卷子，那你下次还考差。”
“你有病吧！”莫冬压着声音，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病也得改分啊，这可是我的分。”
江屿舟站了起来，把凳子踢到一边，作势要出去。
莫冬没说话，也没动。
想了一下，也是，改分只是一时的羞耻，而69分则是一辈子的耻辱柱。
作为学霸，以后甚至都不能跟别人吹牛：我可从来没有考不及格过。
算了。
莫冬把卷子抽到面前，趴在桌子上，用指甲把课上盖着的修正带一点点刮掉。
把掩耳盗铃的自尊心，一点点修正。
江屿舟就这样沉默着，耐心地等她刮完，然后绕到她椅子后面，拽着她的桌沿往外拉。
走走走。
莫冬被他拽着往外走，她想甩开，但也没那么想。
到了办公室门口，江屿舟跟老师嬉皮笑脸的：“老师，我和我同桌的都改错了，您受累给看看？”
老师翻了翻，问了江屿舟的名字，在记分册上改了分。
江屿舟拿到卷子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嘿，多了15分。”
他转头看莫冬，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莫冬站在一边，手指攥着卷子的边角，指节发白。
莫冬看了江屿舟一眼，他侧了侧身子，把路让出来。
她一声不吭地把试卷递过去，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开口，结果老师只看了她一眼，低头就找到了”莫冬”两个字，在分数后面加了15，连卷子都没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攥着卷子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班里的小透明，甚至是乡下来的、格格不入的那种透明。没有人记得，甚至有人会私下讨论，为什么班里会有这么一个学生。
但老师记得她的名字。
老师认识她。
这比考69分对莫冬的冲击都大。
她恍惚地被江屿舟推着走出了办公室。
“诶，不至于吧。”江屿舟探头探脑地凑到她面前，指了指办公室，“他，50多了诶！”
“你有病吧！”
莫冬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突然愠怒。
江屿舟缩回去，笑得眼睛弯弯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眼光一向很差。很差！”
他着重说了后面两个字。
莫冬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心跳还是砰砰的。
因为改分吗？好吧，也不全是。
是因为，今天终于不再是透明人了。
似乎有什么亮了一下。
回到座位上，莫冬把卷子重新翻过来。
试卷上还是有很多叉叉。但她好像，没那么怕它了。
江屿舟已经开始在旁边写题了，字写得又快又潦草，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莫冬看了一眼他的卷子，那么低的分，他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低头就开始写错题，好像”考差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赖。
她之前总觉得他让人烦。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烦。
江屿舟写了两笔，擡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在看自己，笑了一下。
莫冬赶紧转回去。
撤回！这个人真的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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