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一只怪兽
在镇上待了一个月，莫冬每周末都回家。无形之中生活好像是有了透明的结界，出租房是学习的世界，家里是纯休息的世界。
莫冬连作业都不往家里带，只要周末，就睡到十二点，去冰箱里拿半个西瓜，抱着勺子坐沙发刷剧，等热气退散。
下午四五点，太阳开始变得柔和，乡村的晚霞跟城市不一样，是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颜料。
有时候穿着拖鞋睡衣，去村后的田野里溜达。大人很少来这里，只有零星几个种地的叔叔阿姨路过。
某个周六下午，莫冬依然抱着半个西瓜，坐在田埂边吃边发呆，享受天地间自然的气息。
放空。
突然，背后被砸了一下，哪家的捣蛋小孩？
莫冬回过神，有点恼怒，愤愤地转过去，先看到的是地上的影子，再慢慢擡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吊儿郎当地站着。身子斜斜的，重心放在后脚上，另一只脚伸出来，略带无赖地轻轻抖着。
这个站姿，莫冬前几年看了无数遍，当时还不停地嫌弃，站没站相。
乔其。
命运之书又一次翻页，在莫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让她和乔其相遇。
乔其看到莫冬转过来，笑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得像是多年的熟人。
“怎么，打傻啦？”
乔其轻轻丢了一下手心里剩下的小石子儿，对着莫冬笑。
莫冬愣愣地拿着勺子，没有回答，下意识挖了一勺西瓜，送进嘴里。
咽下这块西瓜的过程中，莫冬迅速开始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己套着睡衣，甚至还没穿小背心，穿着一双土了吧唧的粉色拖鞋，坐在田边的水泥地上，吃西瓜。
被乔其碰到了？
莫冬混沌的意识慢慢归位，思考许久，咽下嘴巴里的足后一口西瓜，开口问：
“额，你不是说，你不怎么回来吗？来这里干嘛？”
“收拾一些东西，收拾完了，就随便走走。”
“但是这里是我家附近。”莫冬把西瓜抱在胸前，微微缩起身子，嘴里却不饶人。
“你家附近不就是我家附近？”乔其被问得没法了，人工把几百米的间距拉近。
莫冬和乔其的小学，坐落在两家中间。现在已经跟别的学校合并了，原址在毕业之后就闲置了。
“我就是想去小学看看，但是关门了，所以溜达到这了。”
小学？
他提到小学了，但是轻飘飘带过。
莫冬低头挖了一勺西瓜，没有接茬。
小学的乔其，从那次抢手表开始，像一只不怕人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往莫冬的世界里钻。
下课就往走廊跑。玩一会游戏，找个体面的时机，假装累了，靠在窗边休息，然后侧过身，伸手进来随意摆弄莫冬桌上的东西。
铅笔，橡皮，随便什么。
莫冬竟然也不排斥。
说实话，她之前一直觉得课间十分钟很长很长。无论怎么处理都很尴尬，要不去上厕所，要不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人不能总是发呆吧，她又不是呆子。
乔其的这些小动作，让她突然觉得，这漫长的十分钟开始变得可爱了。
从被点亮的那天起，莫冬好像跟乔其创建了一些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通信频道。
更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理解的通信频道。
大部分课间，她都尽量不去厕所，在座位上乖乖等着乔其过来玩。
在她的内心世界里，这算是一种”约定”。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冬都觉得，她和乔其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在关注着对方。
甚至连升学也是。
莫冬对保送名额胜券在握，而乔其因为她妈妈找到了某种神秘力量，也拿到了重点初中的入场券。
身边所有的事情，瞬间，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得不让莫冬有一种恍惚，有一种宿命般的确信。
“我的孤单也是为了遇到你，我的不安因为你有了新的意义。
全天下只有你的目光可以投射到我，旁人的眼神都是虚无的散射。”
直到保送失败的事情发生。
“所以呢，你坐在这里啃西瓜是干什么。”
乔其把话题拉了回来，莫冬也从回忆里醒过来。
“西瓜好吃。“莫冬甩了甩脑袋，低着头吃了好几口西瓜，顺带把这些情绪不动声色的咽下去。
她在等，乔其会不会感慨一些过去的事儿，这会让人舒服一点，让人觉得，至少证明当时他们俩是在一个空间里的。
当现实离自己的想象越来越偏远时，人总是会努力想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去试图反复说服自己当时是对的，至少证明：时间啊情绪啊都没有被浪费。
总希望在玻璃渣里捡糖吃，靠着一点糖来安慰自己：踩着碎玻璃走过的路也算值得。
——
“行，那我走啦，你慢慢吃。“乔其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只低头吃西瓜，便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莫冬低着头，勺子在西瓜里挖了一圈，没有擡眼。
乔其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两秒，他低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莫冬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乔其似乎总觉得，莫冬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件事莫冬不知道是自己看出来的，还是自己希望他这样。她看向他时，总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乔其也总在她沉默的时候多停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可等不到答案，他就会走开。
男生大概都不太擅长在没有回应的地方待太久。
那个明晃晃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笑就是笑，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喜欢他也不会把心思藏得太深。乔其不用猜她每一个眼神，也不用想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莫冬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乔其来敲过几次，里面没有回应，他大概也会觉得累。
至于他有没有真的想过推开这扇门，莫冬不知道。
乔其又低头看了她一眼：“那我真走了。”
莫冬的手指还没想好要不要动，身体已经先伸了出去，拉住了他的裤子。
“你们和好了吗？”
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莫冬仰着头看向他，可能是姿势的问题，也可能是说话太着急了，声音听着有点抖。
莫冬突然从伤春悲秋里跳出来，她真的非常想弄清楚，乔其跟他的小女朋友，和好了没。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莫冬自己都吃了一惊，自己对过往的执念，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乔其是一个认认真真谈恋爱的男生，这也算玻璃渣里的一颗糖。
暗恋的人现实中也是一个美好的人，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诶？“乔其顿住了，回过神来，又坐了回去，不知道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还是对莫冬的反应又心软。
“你说我跟她？”
“嗯。”莫冬低着头。
“哦，还没有，但是聊上了。“乔其挠挠头，“我好像不太擅长跟女孩子相处。”
乔其叹了口气，毕竟也是自己第一个女朋友，心里没有留恋是不可能的。
波动还有，更何况少年为了随大流，想有个“女朋友”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如同张梦，都是俗人。
“她可能有点嫌弃我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也可能是觉得我不够喜欢她？总之，动不动闹别扭，我也不懂为什么。“乔其没有看莫冬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
“之前分手也是，总闹别扭，人家谈个恋爱开开心心的，到我这，每天都吵架，有点烦，索性就分了。”
“女孩子都这样。”莫冬的声音闷闷的，忍不住替那个女生说两句话。
她慢慢恢复了跟乔其之间的现实边界，甚至尝试去说服乔其。如果可以，她宁愿乔其被小三被老师干预等等而分手，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有点烦，就分了”。
莫冬突然想到那个跟张梦在海塘边吹风的傍晚，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人的喜欢，是可以硬生生掰出来的。
不太值钱，单纯就是好玩。
“你可以对她耐心一点，多问问她为什么。虽然有时候女生说有就是没有，没有就是有，但是好好沟通还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哦？”乔其突然来了兴致。
“看来你真的想要重新在一起呢。”莫冬恢复了情绪，擡起头，当作一个普通朋友一样戏谑八卦地看着他。
什么当作，明明就是普通朋友。
乔其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如果喜欢的话，肯定还是想在一起，不然喜欢干什么。”
“脸皮厚一点。女孩子偶像剧看多了，喜欢男孩子死皮赖脸地捧着，也很正常。”
莫冬第一次认认真真的观察着乔其，他低着头，有点害羞，絮絮叨叨的说他跟她的故事。
这段时间无数次的念头，在这样的凝视中慢慢清晰：他好像已经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男生了。
白月光终究只是一颗小小的饭粒。
天边被晚霞烧红了一半，莫冬看着看着，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壮，胸腔里热热的。
莫冬告诉自己，一切都算了。
可是”算了”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咽下去重。它不是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断干净。它是口香糖，嚼着嚼着没味了，但你吐掉的那一刻，嘴里的甜还是留了一点点。
莫冬舔了一下嘴唇。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