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户王麻子家,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每个人的脸都是愁云密布。
春香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孩,她的上边有三个哥哥,由于穷,都没有成家。
老二抗战去了,家里就剩老大和老三。
不过,老大要成亲了,日子选在这个月的二十五,聘礼是刘老根家送来的,正好抵大嫂的聘礼,还剩点。
这不,合婚帖子也都交换了,就等着娶新媳妇过门,没想到又来这糟心事。
这两天,忙着嫁闺女,又要娶媳妇,王麻子媳妇用剩下的聘礼钱,咬咬牙,给自家每个人都扯了一块布,打算做一身新衣服。
现在不同以前了,以前是佃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连个说媒的都没有。一家三个光棍,即使托媒人说亲,人家也是扭头就走。
如今,自己家不仅有了地,摘掉了佃农的帽子,还能娶上新媳妇,真是今非昔比了。
闺女刚定亲,媒人就给大儿子提亲来了,让老两口好一阵感慨。
现在这世道,真是有地就有姑娘嫁啊!
老大开了头,老二老三就不愁了。
老王家好久没这样扬眉吐气了。
关于悔婚,想都不敢想。
咋办啊!一家人愁得谁也不说话,粥都没吃一口。
最后,还是王麻子说话了。
「闺女啊!不是爹逼你,你要是回来了,地可以退回去,但礼金咱家可都花了,上哪去找那多钱。」
「把给嫂子的要回来,不就行了。」
春香干脆地说道。
「那怎么行,你大哥都三十了,好容易说个媳妇,你忍心让你大哥打光棍吗?」
说完,王麻子赶紧给大儿子使眼色。
大锁明白爹的意思,赶紧装出一副可怜样。
「小妹,大哥能不能说上媳妇,可全靠你呢!」
春香哭了,大哥对自己不赖,小时候挨饿,大哥从别处偷摸个馍,都会分给自己点。
「大哥,你说媳妇,不能把妹子的幸福搭进去吧!」
「我们想办法去借,容咱几天行不行。」
王麻子老婆心里不忍心闺女受委屈,连忙搭了一句。
王麻子吧嗒着旱烟袋,闷声说道:
「哼!说的轻巧,如果有地,兴许能借到。如果这门亲事完了,不仅没人借,说不定老大媳妇也得退亲。」
「爹,我想说媳妇。」
大锁一听,急了。
「唉!就看你妹了。」
这时候三锁一听刚得到的田地要退回去,心凉了半截。
「小妹,你要退婚,咱们家咋活呀!」
「那我怎么活?你们想过我没有。」
「聘礼还不上,爹会不会吃官司?」
「肯定的,那刘振奎绝对饶不了咱。」
这时候王麻子媳妇接过话。
「闺女啊!那刘振奎有钱有势,得罪了他们,咱们一家都逃不脱。」
「如果非要我回去,那好,我就死给你们看。」
春香一看全家没一个人为她说话,只能以死相逼。
王麻子老婆一听,吓得哭了起来。
「闺女呀!千万别有这想法,如果死,也别死在咱家呀!刘振奎不仅要钱要地,还得要人,呜呜……」
「你的意思是,即使死,也要死在老刘家呗!」
春香看着老娘,脸上露出一种失望的表情。这时候,自己在爹娘眼中,真的不如那几亩地值钱。
「你们真狠心啊!竟然都不管我的死活,呜呜……」
看着家里两个女人哭声一片,老大忍不住埋怨起妹妹来。
「当初,一说男方是老根,你立刻同意了,不是爹妈逼你的吧!这空要死要活,让咱家咋办。」
「谁知道他不是个男人,如果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嫁。」
全家人面临的最大难题,闺女想回来,但还不想退那几亩田地,况且把聘礼钱也花没了。
人家刘振奎不是省油的灯,再说,天下也没有这等好事。
怎么办?
全家各怀心腹事,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到两个女人的哭泣声。
好一会儿,王麻子敲了敲烟袋锅子,看向女儿,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这确实让春香没想到,长这么大,无论多苦多难,也没见爹掉过眼泪。。
「闺女啊!不是咱家心狠,实在是没招了呀!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上哪去找钱退婚呀!爹求你了,先回去怎么样?」
「我不回去。」
春香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嘴继续硬着。
「丫头,如果不回去,不仅田地还人家,来年,东家不可能再租给咱家地了,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还有那些聘礼,你让咱家去哪里找啊!只能用老爹命去偿还呀!」
这时候大锁也打起了感情牌。
「小妹,大哥窝囊啊!连个媳妇都说不上,还连累了你,哥对不起你呀!」
「哥,别这样说,是咱家穷,不是你的错。」
看着老爹脸上流淌着浑浊的泪水,春香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爹妈,你们到底让我咋办啊!」
王麻子一看女儿软了下来,小声试探道:
「闺女,你看这样行不行?先回去过几年,反正你还年轻。假如根子实在不行,没有一儿半女,到时候咱们接你回家,他们也没啥可说的。」
「到那时候,地就不用再还回去了?」
老太婆连忙问了一句。
「那是啦!咱们闺女守活寡这么多年,不跟他们要赔偿,够意思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和他住一起,他……变态。」
春香实在难以启齿,那天晚上受到的折磨。
王麻子媳妇轻轻拍了拍闺女,叹了口气。
「唉!咱们女人啊!有时候就得认命吧!」
「妈,为了咱们家,难道就让我守一辈子活寡吗?」
这时候大锁发话了。
「妹子,也未必,看现在的战争形式,说不定哪天打到咱们这呢!万一你二哥在部队当了官,刘振奎都得低下头。到那时候,我们哥仨接你去,看他们谁敢阻拦。」
「哥,真的会接我去吗?」
春香眼含滴泪,看着大哥。
大锁看着可怜巴巴的妹妹,真是万箭穿心的痛。
但有啥法子,媳妇得娶吧,只好舍弃了妹妹。
就这样,春香为了全家摆脱佃农身份,为了大哥能娶上媳妇,也为了全家都穿上新衣服,只好含着泪,被王麻子送回到东家刘振奎家。
春香回来,一改常态,再也不闹不喊了,乖乖过起了日子。
当然,从那以后,老实的刘老根,根本不敢近她的身。
他怕媳妇对他下死手的挠和咬,更怕自己真的还不行。
春香每天盼着革命赶紧到来,二哥好救她回家。
转眼,就到了1949年,全国解放了。
打土豪分田地运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