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六月的风是烫的。
热风卷着窗外一浪接一浪的蝉鸣,灌进敞开的窗户,吹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轻轻翻卷,也吹乱了宋苡安额前细碎的刘海。
一节自习课,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宋苡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心思总是无法安稳落在习题上。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浓烈,不张扬,很轻,很稳,像夏风拂过皮肤,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她不敢频繁擡头,骨子里的敏感与怯懦,让她习惯性回避所有突如其来的目光。可短短四十分钟的自习,她还是克制不住地、极快地擡了两次眼。
每一次,都落空。
前方少年坐姿散漫,脊背挺得笔直,单手撑着侧脸,低头看着习题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看上去专心致志,分毫分心皆无。
宋苡安垂下眼,心底默默自嘲。
果然是她多想了。
像裴炀这样耀眼的人,身边从不缺关注,又怎么会有空,频频看向平平无奇、沉默寡言的自己。
一定是长久以来的执念作祟,是时隔多年的遗憾,让她重回年少后,生出了这般荒唐的错觉。
她敛了所有心绪,攥紧笔,逼着自己沉下心刷题,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和忐忑,死死压回心底。
可她不知道,在她低头的瞬间,前方少年原本落于纸面的目光,便会精准无误地挪开,轻轻落向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裴炀的视线很沉,藏着历经岁月的隐忍与悔意,没有半分年少的轻浮。
前世的他,太年轻。
十三四岁的少年,心性炙热却笨拙,喜欢是藏不住的目光,是下意识的偏爱,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唯独缺少一份坦荡的勇敢。
他怕自己的突兀打扰到她,怕热烈的关注会吓到敏感怯懦的她。
那日撞见她自残的画面,是他整个年少最猝不及防的冲击。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而缩在走廊角落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的红痕刺得人心脏发紧,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无助和破碎,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有铺天盖地的慌。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按住她的伤口,稳住她发抖的身体。告诉老师不是为了告状,不是多事,是他太怕了。
怕晚一步,这个沉默孤单的小姑娘,就真的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后来的日子,他无数次悄悄看她。
看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回宿舍,一个人趴在课桌发呆。看她明明眉眼温柔,却总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隔绝所有人的靠近。
他试过暗示,试过主动,试过在人群里悄悄为她撑腰,试过在她失落的时候故意制造偶遇。
可她太胆小,太自卑,所有隐晦的温柔,她一概看不懂,也不敢接。
他等她长大,等她勇敢,等她能察觉到一份笨拙的少年心意。
最后等来的,却是毕业散场,人海陌路,余生再无音频。
这份遗憾,横跨十年,岁岁磋磨人心。
幸而,上天垂怜,让他重回2015年的盛夏。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下课铃骤然炸开,清脆的声响打破教室的寂静。
原本低头刷题的学生瞬间活络起来,喧闹声、嬉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教室。
宋苡安松了口气,放下笔,擡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打算起身去走廊透气。
她刚站起身,身前一直安分坐着的少年,忽然转过了身。
裴炀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像是寻常课间和同学闲聊一般。
可他的目光,直直穿过两排课桌的距离,精准锁定了错愕的她。
少年的眉眼依旧是年少最明媚的模样,褪去了前世的青涩莽撞,眼底沉淀着十年的温柔与坚定,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重来之后,他第一次主动看向她。
也是第一次,如此坦荡、毫不躲闪地,与她对视。
宋苡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乱,在嘈杂的教室里,清晰得格外突兀。
她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从前的很多年,她只敢远远偷看他,从不敢奢望,他会主动看向自己,更不敢想,他的目光会这般温柔。
就在她慌乱得想要低头躲闪的瞬间,裴炀薄唇轻启,声音干净清朗,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穿过喧闹人声,稳稳落进她的耳朵里。
他没有喊她的全名,语气轻缓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熟稔:
“宋苡安。”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又郑重。
宋苡安猛地擡眼,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裴炀看着她瞬间睁圆的眼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懵懂,看着她一如前世那般胆小易碎的模样,心口微酸,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弯了弯眼,勾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语速放得更缓,怕吓到他失而复得的小姑娘:
“下节课体育课,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