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喧闹的教室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音。
周遭的嬉笑打闹、桌椅碰撞的声响全部退成模糊的背景音,宋苡安的世界里,只剩下少年方才落下的那句邀约,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呆呆站在原地,指尖紧绷得泛白,瞳孔微微发颤。
她从未想过,裴炀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更没想过,耀眼如他,会主动邀她同行。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们是两个极端。
他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永远热闹坦荡;她是无人问津的角落,永远沉默孤僻。从前三年,他们对话寥寥无几,除却当年那场狼狈的救赎,他们几乎算是陌生人。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主动。
那些温柔、那些注视、那些靠近,全都藏在暗处,隐忍又沉默,直到多年后她才后知后觉。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裴炀看着她怔愣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他太懂她了。
懂她的敏感,懂她的自卑,懂她习惯性的自我否定。此刻她眼底的无措和慌乱,和当年那个缩在角落、满身破碎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没有催她,就那样静静回头看着她,眉眼温和,没有半分不耐,甚至刻意放软了所有气场,收敛了少年身上所有的张扬耀眼,只剩下妥帖的温柔。
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温柔得让人沉溺。
良久,宋苡安才找回自己游离的神智,细若蚊蚋地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好。”
一个字,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她不敢擡头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耳根红得彻底,一路蔓延到脖颈。
太奇怪了。
明明是时隔十年早已沉淀平静的心,明明她已经熬过了所有灰暗的岁月,可只要面对年少的裴炀,她所有的成熟和坦然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年少时那份笨拙又胆怯的心动。
得到回应,裴炀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温柔。
“那我等你。”他说完,没有立刻转身,就那样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等着她收拾东西。
周围有零星同学注意到这一幕,纷纷侧目,眼底带着诧异和好奇。
谁都没想到,从不缺玩伴的裴炀,会主动等最沉默寡言、最不起眼的宋苡安。
可少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眼里心里,只装着那一个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宋苡安手忙脚乱地拿起水杯,胡乱捋了捋衣角,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不敢耽误,快步走出座位,走到过道里,微微低着头,和转身起身的裴炀并肩而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喧闹的教室。
走廊的风更热了,裹挟着盛夏独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整条长廊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唯独他们两个,安静得过分。
一路沉默,却半点不显尴尬。
宋苡安始终刻意拉开一点点细微的距离,乖巧地走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十指紧紧攥着水杯,紧张得手心全是薄汗。
她偷偷偏眼,余光小心翼翼描摹着少年的侧影。
少年身姿挺拔,肩线利落,行走的模样松弛又好看,是独属于十七岁最干净青涩的模样。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有的画面。
前世,她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看着他走向属于他的耀眼人生。从未有过一次,能这样安安稳稳,和他并肩走在夏日的走廊里。
遗憾在心底轻轻翻涌,酸涩又柔软。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身侧的少年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寂静。
“最近……心情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随口的寒暄,是藏了心事的询问。
宋苡安脚步猛地一顿。
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她猛地反应过来。
他问的不是成绩,不是日常,是心情。
是只有经历过那场救赎的人,才会懂的隐晦询问。
他记得。
他记得她年少所有的阴郁和崩溃,记得她藏在沉默底下的破碎和绝望。
时隔十年重来,他依旧记着她最狼狈不堪的模样,依旧第一时间,在意她的情绪。
温热的风拂过脸颊,吹得她眼眶微微发烫。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声音轻轻的:“嗯,挺好的。”
是谎话,也是成年人习惯性的伪装。
哪怕重回年少,那些根植心底的敏感和阴郁,也从未彻底消失,只是被她藏得更深了。
裴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直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落在她紧绷的下颌在线。
他太了解她了。
她永远习惯假装安好,习惯独自硬扛,习惯把所有委屈悉数藏起,从不跟任何人倾诉。
前世的他,年少懵懂,只懂得默默看着,无从下手,束手无策。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任由她一个人困在原地。
裴炀的声音压得更低,温柔得裹住盛夏所有的燥热,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不用假装。”
“宋苡安,”他轻轻唤她的名字,语气郑重又温柔,“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走廊人来人往,风声喧嚣,可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陪衬。
宋苡安怔怔擡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那双眼里,没有嫌弃,没有诧异,没有敷衍。
只有满满的包容,疼惜,和一份她从前从未读懂的、沉甸甸的偏爱。
十年的遗憾,十年的错过,十年的耿耿于怀。
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酸得她鼻尖发涩。
原来很早很早以前。
这个全世界眼里耀眼张扬的少年,就已经把她的脆弱,悄悄妥帖安放,记了一年又一年。
她喉间微微发哽,眼眶微红,不敢再多看他,只能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
裴炀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不再逼她。
他知道她需要慢慢来。
这一世,他不急着靠近,不急着告白,不急着拥有。
他只想要一点点,拨开她层层厚重的壳,抚平她所有的自卑和不安,把从前亏欠她所有的温柔和偏爱,一点点悉数补回来。
他重新擡步,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的步伐。
夏风吹过少年的校服衣角,轻轻拂过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细微的距离。
从前遥不可及的山海。
这一世,他步步为营,只为向她奔赴。
长廊尽头阳光盛大,前路漫漫,旧夏未晚。
他们的故事,终于不再是潦草遗憾,终于,有了崭新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