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操场的风比走廊更野，裹挟着滚烫的日光，卷着青草被晒透的气息，扑面而来。
全班列队站在塑料跑道上，燥热的空气压得人心头发闷，不少同学低声抱怨着六月的体育课，唯独宋苡安站在队伍里，心神飘忽。
身旁不远处，就是裴炀。
少年站在男生队伍前列，身姿挺拔，随意站着都格外惹眼。阳光肆意泼洒在他身上，将他轮廓衬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自带一股鲜活热烈的少年气。
前世的无数个夏日，她也是这样，躲在人群角落，悄悄看他。
看他打球、跑步、和朋友嬉笑打闹，看着他的光芒永远不属于自己。
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目光，总会越过人群，不动声色、一次次落向她的方向。
体育老师简单整队，宣布自由活动，例行让大家自行慢跑热身。
人群瞬间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宋苡安习惯性地落单，慢步跟在人群最后，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前走。她早已习惯独处，习惯在所有人的热闹里，做那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只是刚走出两步，身侧就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浅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稳跟在她身侧。
宋苡安心头微颤，侧头看去。
裴炀放慢了所有速度，刻意脱离了身边成群的男生，安静走到了她的身旁，和她并肩慢跑。
少年气息干净清冽，混着夏日草木的清香，轻轻笼罩住她。
周围有人瞥见这一幕，忍不住侧目窃窃私语。毕竟谁也想不到，向来合群耀眼的裴炀，会主动凑到最安静孤僻的宋苡安身边。
流言细碎，目光纷纷。
宋苡安瞬间有些局促，脚步都乱了半拍，下意识想要放慢速度躲开。
她怕别人的议论，怕旁人探究的目光，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靠近，只是少年一时兴起。
裴炀敏锐捕捉到她的退缩，脚步随之更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又安稳：“别躲。”
短短两个字，轻轻按住了她所有的慌乱和不安。
他侧头看她，眼底坦荡又坚定，没有丝毫避嫌，也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陪你。”
前世他太顾及旁人眼光，太怕吓到敏感的她，所以所有偏爱都藏在暗处，无人知晓。
这一世，他不想藏了。
他要光明正大的靠近，要明目张胆的偏爱，要让所有试探都落地，要让她清清楚楚感受到，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宋苡安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痒，混着酸涩的暖意，肆意蔓延。
她不敢再躲闪，只能垂着眸，乖乖跟着他的步伐，慢慢跑在空旷的跑道上。
两人并肩，落在所有人身后，隔绝了周遭的喧闹。
跑道被晒得温热，风拂过耳畔，蝉鸣此起彼伏。
一路安静，却满是说不清的暧昧缱绻。
跑了半圈，宋苡安体质偏弱，渐渐有些喘，呼吸变得急促，脸颊也泛起薄红。她习惯性咬牙硬撑，不想显得娇气，更不想在裴炀面前失态。
可她细微的喘息和放缓的脚步，尽数被身侧的少年看在眼里。
裴炀立刻停住脚步，轻声道：“别跑了，休息一会。”
他停得自然，没有半点勉强，仿佛本来就不是为了热身，只是为了陪她而已。
宋苡安应声停下，微微弯腰，轻轻喘着气，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裴炀站在她身侧，静静等着她平复呼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脸，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前世很多次体育课，他都看见她咬牙坚持、默默硬撑的模样。她从来不会示弱，不会撒娇，不会求助，把所有脆弱都死死藏在心底，独自扛下所有疲惫。
那时候的他，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
现在，他终于可以站在她身边，护着她。
等她气息平稳些许，裴炀才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又温柔：“你平时，很少和别人一起玩？”
不是审问，只是轻柔的询问。
宋苡安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不太熟。”
她不擅长交际，也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阴郁普通的她。久而久之，独处，就成了她的常态。
裴炀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心头微涩，缓缓开口：“那以后，可以跟我熟一点。”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认真得不像随口玩笑。
“宋苡安，你不用总是一个人。”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将少年温柔的字句，尽数吹进她心底。
宋苡安猛地擡头看他，眼眸澄澈，带着全然的怔愣。
阳光落在她眼底，漾开细碎的光，长久沉寂的心湖，被这一句话彻底搅乱，掀起层层涟漪。
她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话。
有人夸她懂事，有人说她安静，有人嫌她沉闷孤僻。
却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告诉她——你不用总是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坚定的告诉她，我可以陪你。
酸涩的暖意堵在喉头，让她瞬间失语，眼眶微微发热。
裴炀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怕自己逼得太紧，连忙放软语气，轻声补了一句，温柔又迁就：“慢慢来，我等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几个打球的男生高声喊裴炀，招呼他过去组队。
少年微微偏头，淡淡扫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擡手回绝：“不去，你们玩。”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他毫不犹豫推开了所有人的热闹，只为留在她身边。
那群男生愣了愣，调侃的声音传来：“可以啊裴炀，今天不打球了？难得见你摸鱼！”
裴炀没理会玩笑，目光重新落回身侧的小姑娘身上，眼底只剩温柔专注。
旁人的热闹、爱好、玩伴，都不及一个她。
宋苡安看着他毫不犹豫拒绝所有人的模样，心底的震动无以言表。
原来少年的偏爱，是这般直白又滚烫。
前世她从未窥见半分，蹉跎十年，满盘遗憾。
幸而岁月折返，盛夏重来。
她终于接住了，这份迟到了十年的温柔。
微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宋苡安轻轻抿了抿唇，压下眼底的湿意，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很小声、很认真地回了一句：“好。”
那一日的阳光很暖，风很温柔。
少年站在盛夏光影里，望向她的眼里，盛满了余生所有的笃定与深情。
旧夏漫长，所幸这一次，风有归途，人可相守，爱意不晚，遗憾可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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