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操场上的喧嚣依旧不息，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少女的笑闹声、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层层叠叠环绕四周。可宋苡安的世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和身侧少年清淡安稳的气息。
两人没有走远，就站在操场侧边的梧桐树荫下。
浓密的枝叶隔绝了灼人的烈日，投下一片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脚下，也落在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身上。
裴炀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姿慵懒挺拔，没有了平日里和旁人打闹的张扬，周身气场温柔得近乎缱绻。
他垂眸看着脚边晃动的树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怕惊扰了身边敏感怯懦的小姑娘。
宋苡安攥着衣角，心跳浅浅起伏，不敢主动开口，却又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年少盛夏，梧桐树下，她和裴炀，安静相伴，岁月温柔。
良久，裴炀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漫不经心，却字字落在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苡安。”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温柔地唤她。
亲昵、郑重，带着独一份的特殊。
宋苡安睫毛轻颤，轻轻应声：“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当年帮你，只是随手的善意？”
骤然一句，直击心底。
宋苡安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滞，连呼吸都顿住半拍。
尘封多年的狼狈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十三四岁的阴暗午后，破碎的情绪，锋利的美工刀，刺眼的红痕，还有少年慌张无措、义无反顾冲向她的模样。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一时的心软，是路人偶然的援手，是无关风月、仅此一次的善意。
所以她只敢感念恩情，从不敢妄想半分偏爱。
她擡眸，怔怔看向裴炀，眼底盛满错愕与慌乱，指尖微微发凉。
裴炀终于侧过头，深深看着她。
阳光通过枝叶缝隙，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碎成点点星光。他的目光太沉、太认真，藏着跨越十年的遗憾、愧疚、隐忍和迟来的坦诚。
“不是的。”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从来都不是随手善意。”
宋苡安的喉间瞬间发紧，酸涩密密麻麻堵在心口，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她听见自己带着颤音的小声询问：“那……是什么？”
她不敢猜，不敢想，怕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的幻觉，怕这场重生的温柔，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裴炀垂眸，目光轻轻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那里干干净净，白皙平整，没有一丝痕迹。
可只有他记得，当年这里，曾有一道狠狠划下的伤口，曾让他心悸了整整一个青春，惦念了整整十年。
他的目光温柔又克制，不敢太过灼热吓到她，字字缓慢、诚恳，剖白自己年少所有的心事。
“在那件事之前，我就注意你很久了。”
“注意那个永远坐在角落、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的小姑娘。注意你明明很温柔，却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注意你总是低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年少的喜欢，笨拙又纯粹。
他不懂怎么温柔示好，不懂怎么治愈她的阴郁，不懂怎么靠近浑身是壳的她。
他只能偷偷看，默默记，静静守护。
直到那天撞见她自残，那一刻，所有年少懵懂的心动，全都变成了极致的恐慌。
他不怕血腥，不怕狼狈。
他只怕她不要自己，只怕她就此消失。
“我告诉老师，不是想揭发你，也不是想让你难堪。”裴炀的声音微微放低，带着浅浅的后怕
“是我没办法了。我太怕你出事，我只能用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式，护住你。”
年少的他太笨拙。
不懂温柔的开导，不懂细腻的安抚，只能用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救她一命，护她周全。
事后学校从未声张，老师也悄悄压下了这件事，从未让她受过一句非议、一点委屈。
那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最笨拙的保护。
宋苡安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猝不及防湿了眼眶。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原来她记了一辈子的恩情，从来不是萍水相逢的善意。
是年少最纯粹、最隐忍、藏了整整青春的心动。
前世的她太愚钝，太自卑，被困在自己灰暗的世界里，看不清少年眼底滚烫的真心。
他后来所有隐晦的靠近、笨拙的暗示、默默的维护，她全部视而不见，通通错过。
整整十年的遗憾，整整十年的意难平。
原来从十三岁那个盛夏开始，他就把她放在心上了。
“那时候年纪太小了。”裴炀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微酸，轻声续道，“我不敢打扰你，怕我的靠近，会让你更不安。我想等你长大，等你开朗一点，等你愿意擡头看看我。”
等她勇敢一点。
等来等去，等到毕业散场，等到人海陌路，等到余生不见。
“可惜没等到。”
轻轻五个字，藏了跨越十年的万般遗憾。
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吹散了盛夏的燥热，吹得少女眼眶通红。
宋苡安咬着下唇，压住喉咙里的哽咽，鼻尖酸涩得厉害。
原来不是她不配被爱。
原来她年少灰暗的岁月里，早就有人悄悄爱了她一整个青春。
只是年少懵懂，时光错位，两人终究遗憾擦肩。
“裴炀……”她小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发颤。
原来她后悔半生的错过，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两个人的隐忍，两个人的遗憾，两个人贯穿青春的意难平。
裴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擡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她头顶，动作极轻、极温柔，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掌心的温度通过薄薄的发丝传过来，温热、安稳、治愈。
“不过没关系。”
他垂下眼，眼底漾开温柔笃定的笑意，扫尽所有过往遗憾。
“现在来得及。”
“苡安，老天让我回来一次，就是让我好好遇见你，好好喜欢你，好好护着你。”
“从前错过的所有时光，我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夕阳悄悄倾斜，通过层层枝叶，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橘色光晕。
前世山海相隔，岁岁不见，只剩余生感念与遗憾。
今生夏风折返，时光重来，少年携温柔爱意，奔赴她岁岁年年。
宋苡安擡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耀眼温柔的少年。
心底积压十年的委屈、酸涩、遗憾，尽数被这迟来的温柔填满。
她轻轻点头，很小声，却无比认真：
“嗯。”
这一次，她不躲了。
这一次，她也想勇敢，接住属于她的盛夏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