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早读的读书声朗朗满堂。
油墨书香混着窗外清甜的草木气息，漫在空气里，安静又治愈。
宋苡安摊开语文课本，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课文注释上，视线却总是不自觉飘忽。
目光越过一排排倾斜的背影，轻轻落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裴炀坐得端正，脊背笔直，单手抵着书页，侧脸干净利落。晨光贴在他的下颌线，柔和了少年所有张扬的锐气，只剩下安静温顺的模样。
她看得很轻、很小心。
像偷藏了一束只属于自己的光。
她以为自己的偷看隐秘至极，无人察觉。
却不知道，前排少年看似认真读书的目光，早已借着翻书的间隙，一次次悄悄往后落。
精准、稳妥、从不失误。
重生回来的裴炀，太懂怎么藏视线，怎么不动声色地看她。
前世他看得太克制，太隐晦，生怕惊扰她分毫，最后落得一场空。
这一世，他依旧克制，却不再错过每一个能看见她的瞬间。
他看着她垂眸读书的模样，睫毛轻轻颤着，温顺又软，连读书时微微抿唇的小动作，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心底的软意，一点点泛滥开来。
八分钟早读结束，短暂休息两分钟。
教室里瞬间恢复细碎喧闹，有人打闹说笑，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低头闲聊。
嘈杂纷乱里，裴炀侧身，低头和同桌随意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小纸条，被他指尖轻轻压住，悄悄递了过来。
越过两排课桌的距离，穿过零碎光影，稳稳落在宋苡安的课本边角。
动作轻得无人察觉。
宋苡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跳瞬间提快，指尖微微发紧，下意识擡头往前看。
裴炀已经转回了身子，看似散漫地撑着侧脸望着窗外，耳廓却悄悄泛着一层浅淡的薄红。
少年青涩、内敛，又满心悸动。
宋苡安垂眸，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捏住那张小小的纸条。
纸页很薄，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她屏住呼吸，慢慢拆开。
纸上字迹清隽利落，是少年独有的笔锋，干净洒脱，却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刚刚一直在看我？】
短短七个字，直白又坦荡，戳破了她所有隐秘的小心思。
宋苡安脸颊瞬间烧起来，耳根红得透彻，整个人微微僵住。
原来……她偷偷的张望，早就被他尽收眼底。
窘迫、羞怯、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指尖攥着纸条，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怔怔看着那行字，心口砰砰直跳。
几秒后，前方少年像是料到她的慌乱，又一张小纸条折好，轻轻递来。
依旧无声落地。
她慌忙展开。
还是他工整温柔的字迹，比上一句更轻、更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偏爱。
【没关系。】
【我也在看你。】
简简单单两行字，温柔击穿所有防备。
宋苡安瞬间鼻尖微麻，眼底轻轻发热。
满堂喧嚣都成虚影，只剩下这一张薄薄的纸条，和纸面上沉甸甸的真心。
原来不是她单向心动，不是她单方面沉溺。
是双向偷看，是双向惦记，是双向隐秘的、青涩滚烫的喜欢。
前世她愚钝懵懂，从未察觉半分。
今生他直白温柔，句句坦荡，让她无处躲藏，只能彻底沦陷。
她捏着纸条，指尖轻轻颤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低头，撕下一页最干净的草稿纸，小小一角。
笔尖顿了顿，轻轻落下一行清秀柔软的小字。
【那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偷偷看我？】
她把纸条折得和他一样方正，指尖紧张得冒汗，悄悄往前递去。
看着纸条落在他桌面的瞬间，她立刻低头埋眸，不敢再看前方，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裴炀收到纸条时，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少年的笑意很浅，却实打实落进了心底，温柔又满足。
他低头看着她软乎乎的问句，想象着她此刻害羞局促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提笔，落笔极稳。
字字句句，皆是迟来十年的坦诚。
【是。】
【从十三岁夏天开始。】
【看了你整整三年。】
【只是你从来不知道。】
十三岁盛夏，初见心动。
三年默默守望，无人知晓。
他把整个无人知晓的青春暗恋，轻轻写在纸上，悉数摊开在她面前。
宋苡安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瞬间微微泛红。
原来她错过的，何止是几场相遇、几句告白。
她错过的，是他整整一整个青春的深情与孤守。
她吸了吸鼻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再次提笔。
【对不起，我那时候太笨了。】
笨到看不清你的温柔，笨到辜负你的真心，笨到让你一个人守了那么久。
纸条再次传过去。
裴炀看着那一句对不起，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提笔回复，字迹加急，带着不容她自责的认真。
【不用对不起。】
【以前的你胆小敏感，不是错。】
【是我太懦弱，不敢明目张胆走向你。】
【这一世，换我主动，换我勇敢，换我好好爱你。】
纸短情长，字字真心。
短短几行字，跨越十年的时光隔阂，抹平所有遗憾，安抚所有年少残缺。
宋苡安捏着纸条，久久没有擡头。
眼底温热的水光轻轻晃着，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甜软。
原来最好的重逢，不是弥补过去。
是他重来一趟人间，只为治愈她的过去，成全她的未来。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课堂瞬间恢复肃静。
两人不再传纸条。
前方少年端正坐好，认真听课，姿态坦荡耀眼。
后方少女低头收好两张纸条，小心翼翼叠整齐，轻轻放进笔袋最深处，像珍藏一整个盛夏的温柔月光。
看似回归平静，心底早已星河翻涌。
课堂过半。
宋苡安下意识擡眼，视线轻轻往前落。
恰好，裴炀也微微侧头，借着板书的角度，回头看她。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一秒、两秒。
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少年眼底盛着温柔笃定的笑意，浅浅望着她。
少女眼底带着羞怯柔软的光，静静回望他。
隔着满堂书桌，隔着短短几米距离。
他们隔着十年错过，遥遥相望，无声相守。
前世两两隐忍，岁岁错过。
今生两两相望，步步相守。
窗外夏风轻轻吹进窗，拂动书页，温柔落满人间。
旧夏已晚，所幸余生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