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摊第一天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渐近黄昏，院子里的三角梅被落日染成暖红色。
我将今天采购回来的一箱箱咖啡豆搬进储物间，仔细分装收纳妥当。
歇下来后，我拨通家里的视频，跟父母报平安。
屏幕那头母亲反复叮嘱我在外照顾好身体，不要过度操劳，旁敲侧击询问未来的打算。
我简单搪塞过去，没有急着提起咖啡车创业的计划，不想让他们无端担忧。
父亲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末了淡淡嘱咐一句量力而行。
挂断通话，院内只剩晚风掠过枝叶的声响。
稍作休整，我拨通方序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另一端充斥着城市车流的嘈杂。
方序是我认识多年的挚友，远在上海打拼。
"怎么突然打电话？"
"跟你说件事，我打算在大理做移动咖啡车。"
我慢慢和他说起 "等风来"、二手面包车、筹备过程，还有未来想要落地实体小店的想法。
方序认真听着，时而提出疑问，分析客流、成本风险，时而调侃我放下城市稳定的生活跑到边陲小城折腾。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近一个小时，聊过往，聊迷茫，聊未知的前路。
挂了电话，心里积压许久的烦闷舒缓不少。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一早，天色清亮。
徐世熠一早动身前往建材市场挑选装修物料，为日后实体店布局提前筹备。
徐晚宁要去吉姆酒馆上班，今天出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早早洗漱完毕，把咖啡机、磨豆机、牛奶、杯具全部搬上米白色咖啡车。
反复检查设备，确认水箱、蓄电池一切正常。
驱车前往人民路下段预定好的摊位，停稳车辆，掀开车尾吧台挡板，挂上印有 "等风来精品咖啡" 的简易帆布招牌。
白日的古城人流络绎不绝，游客来来往往。
不少路人被独特的咖啡车吸引，时不时停下驻足观望。
我有条不紊地研磨咖啡豆、萃取浓缩、打奶泡，冰美式、拿铁一杯接着一杯递出去。
正午阳光灼人，客流短暂回落。
我趁着空档擦拭器具，整理台面。
脑海里不经意闪过夏予初的模样，随即轻轻摇头。
不过随口的约定，或许她只是客气一说，未必真的会来。
午后慢慢过去，日光渐渐柔和，燥热褪去，傍晚悄然而至。
古城亮起星星点点的暖黄路灯，晚风裹挟着洱海边湿润的凉意吹过来。
街上游客不减，沿街摊贩亮起灯光，喧闹的氛围缓缓升腾。
我正低头清洗用完的奶缸，耳边传来一阵犹犹豫豫、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影子落在吧台前。
我擡起头。
夏予初就站在咖啡车前两三步远的位置。
一身干净的白色棉料长裙，黑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低马尾温顺垂在肩后。
冷白的脸颊被路灯映得柔和，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背带。
局促地站着，像是害怕打扰到我，迟迟不敢开口。
她看见我擡头对视，眼睫猛地颤了一下，耳根迅速泛起淡淡的绯红。
声音细弱地飘过来：
"江北，晚上好。"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颔首："你来了。"
"我、我遵守约定过来看看。"
她目光躲闪，不敢长久直视我，悄悄往侧边挪了一小步。
乖乖女独有的拘谨展露无遗。
"会不会…… 打扰你做生意？"
"不会，现在不算忙。" 我打量她一番，"从才村过来很远。"
"还好，坐观光大巴过来的。"
她浅浅笑了笑，笑意清淡温顺。
视线落在车身黑色的 "等风来" 三个字上，好奇地望向吧台内摆放的咖啡机与一袋袋咖啡豆。
"原来咖啡车布置好是这个样子。生意…… 还好吗？"
"第一天，勉强过得去。"
来往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目光，夏予初下意识微微往旁边避让。
不太习惯身处人群视线中央。
社恐让她很难大大方方站在摊位正前方。
她沉默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擡眼认真看向我：
"上次说好，我请你喝花茶。不过现在你在摆摊，我先点一杯咖啡好了。"
我问道："想试试哪一款？"
她迟疑地望着菜单，显然平时很少喝咖啡：
"咖啡会不会很苦？我不太能接受苦味…… 有没有温和一点的？"
"生椰拿铁，甜度柔和。"
"那就一杯生椰拿铁，谢谢。"
我转身开始制作饮品，磨豆机嗡嗡响起。
夏予初安静站在吧台外侧等候，没有四处走动。
安安静静看着我操作萃取浓缩，目光澄澈。
偶尔我侧过头，撞上她的视线，她便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
很快，一杯生椰拿铁做好，封口递出去。
她双手接过纸杯，小声道谢，指尖轻轻贴着温热杯壁。
"闻起来很香。" 她小口抿了一下，眼睛微微亮起，"没有想象中难喝。"
晚风持续吹拂帆布招牌，远处传来街头歌手轻柔的歌声。
我靠在吧台内侧，看着她安静喝咖啡的模样。
夕阳落幕，华灯初上。
我原本只打算平静度过独自出摊的第一天，不曾想，夏予初真的如约出现。
心底那份淡淡的、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又悄悄浮了上来。
"你等会儿回去的大巴时间来得及吗？" 我开口打破安静。
夏予初擡眼，轻轻点头：
"我看好时间了，不用着急。可以…… 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不碍事的话，我想看看你忙完。"
夏予初话音落下，便局促地攥紧帆布包，像是怕我为难，连忙补充：
"我不会吵闹的，就在边上安静待着，不会影响你接待客人。"
"没关系，随意就好。" 我应声，转头收拾好刚用完的奶泡缸。
她听见答复，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
往咖啡车侧边僻静一点的位置挪了挪，靠着路灯杆静静站着。
一手捧着生椰拿铁，小口小口慢饮。
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回车里的器具上，充满好奇，却又克制着不多打听。
没过多久，街上人流陡然增多。
晚间古城游玩的游客接踵而至，三三两两停在摊位前询问价格。
"一杯冰美式，一杯燕麦拿铁。"
"请问有不含咖啡因的饮品吗？"
我迅速进入状态，研磨咖啡豆、压粉、萃取浓缩，机械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一时间无暇和她搭话。
夏予初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主动靠近，也没有独自走开。
有客人挡住操作台的时候，她会下意识轻轻往后避让。
偶尔我腾不出手，需要拿一旁干净纸杯，目光扫过去。
她敏锐捕捉到我的意图，迟疑几秒，鼓起勇气伸手，轻轻将纸杯递到吧台边缘。
声音压得很低："这个…… 是你要用的吗？"
"谢了。"
她耳尖一红，飞快收回手，重新退到原位，再也不敢贸然搭手，生怕帮倒忙。
看得出来，她想搭把手，可社恐的性子让她处处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思前想后。
一轮高峰忙完，我抽空擡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转头看向她。
杯里的生椰拿铁已经下去大半。
晚风微凉，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白色长裙，脖颈微微向内缩着。
大理傍晚温差大，想来她出门没有备好薄外套。
"冷不冷？" 我开口问。
夏予初猛地回神，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还好，能够适应。"
嘴上这么说，指尖却不停摩挲冰凉的纸杯外壁。
我弯腰从储物格里翻出一件备用的薄针织开衫，递过去：
"先披上，夜里洱海风往这边吹，容易着凉。"
她怔怔看着我手里的外套，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接过。
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又慌忙收回。
"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她转过身，躲到侧面，快速将开衫套在身上。
宽大的衣衫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不用客气。"
短暂的歇息转瞬即逝，又有客人走上前。
我继续忙碌，夏予初依旧守在不远处。
偶尔有游客好奇打量她，她便立刻垂下眼帘，望向脚下的石板路，不善应对陌生人的打量。
街头驻唱歌手弹起吉他，舒缓的旋律顺着晚风飘过来。
人声、车声、歌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
我们之间没有持续不断的交谈，大多时候各自安静，却并不尴尬。
接连送走几拨客人，天色彻底沉下来，街上的人流慢慢减少。
我关掉磨豆机电源一部分，稍稍歇口气。
夏予初走到吧台前，擡眼看向我，声音软软的：
"你一个人摆摊，好辛苦。你朋友今天不在吗？"
"我朋友去挑选装修材料，为以后实体店做准备。"
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眼底漾开一点期待：
"以后真的会有固定的小店吗？那一定会很好。"
"还不确定，走一步看一步。" 我淡淡答道。
她沉默片刻，认真说道：
"我相信会顺利的，你的咖啡很好喝。"
直白又真诚的夸奖，没有半点刻意奉承。
我擡眼对上她清澈的视线，黑框眼镜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干净。
心底那股淡淡的悸动再次浮现。
我们相识不过两面，缘分来得凑巧，我清楚该守住分寸，不会过分靠近。
可看着她温顺安静的模样，很难生出疏离感。
夏予初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神色微变。
"糟糕，快要到末班车时间了。"
她慌忙站直身体，神色带着一丝着急。
"才村的末班大巴时间不宽裕。" 我说，"别耽搁，赶紧过去乘车。"
"嗯。"
她不舍地望向咖啡车上 "等风来" 三个字，随后想起身上的针织开衫，连忙想要脱下来递给我。
"衣服还给你。"
"路上有风，你先穿着。下次碰面再还就可以。"
她顿住动作，迟疑再三，轻轻 "嗯" 了一声，把衣襟拢紧。
"那我先走啦。今天打扰你很久，谢谢你的咖啡，还有外套。"
她微微低下头，像是郑重道别。
"有空…… 我还会再来的。"
"路上注意安全。"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转身汇入人流。
白色裙摆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走出去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咖啡车，随即加快脚步，朝着公交站点的方向走去。
我倚在吧台边，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
晚风卷起地面细碎的落叶，帆布招牌轻轻晃动。
第一天出摊，比预想之中顺利许多。
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夏予初局促泛红的耳尖，还有安安静静站在路灯下等候的模样。
我收回思绪，刷新台面。
剩下不多的咖啡豆、杯具还要清点收车。
只是莫名开始隐隐期待，她口中的下一次来访。
等收拾完所有东西，发动咖啡车返程时，夜色已经浸透整座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