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台已经开始抽贷了,欠的钱加起来有一千多个,我这辈子完了】
【赌球毁了我,还害得你们也跟着一起受苦,愿来生我们再做家人】
列车在尖锐的摩擦声中紧急刹停,工作人员沿警戒线朝前狂奔,赶早八的上班族纷纷疑惑驻足。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我上班要来不及了,怎么还不开门!”
或急躁或兴奋的交谈充斥站台,芳汀逆着人流往出口走。
咔嚓。
她擡起脚,地上三折叠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对不起儿子,爸爸爱你】
“亲爱的乘客朋友您好,因突发故障列车暂时无法继续运行,由此带来的不便……”
扬声器里开始播放停运通知,芳汀面无表情地踢开手机,左拐上了扶梯。
瓦力游戏,大堂。
电梯刚载着一批人上楼,等待的时间里,芳汀再次打开和主治大夫的聊天记录。
【患者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修养了】
“早。”
一扭头正对上男子含笑的眼睛,芳汀忙说:“你好。”
宋俦视线在她腿上一掠,“受伤了吗?”
自己站着没动过,芳汀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宋俦说:“刚才看见你从公交车上下来,所以我想肯定有不方便骑车的原因。”
电梯到了,两人一起走进去。
尽管非常细微,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她迈步时身体重心微向□□。
“去医院看过没有?”
“只是小问题,”芳汀笑笑,“过几天就好了。”
昨天她下意识用腿去挡要倒的电瓶车,结果右侧小腿被砸到青了一大块。
宋俦不置可否地“嗯哼”了声。
工作室到了,芳汀正要开口道别,却见对方先一步迈出电梯。
“跟我来。”
宋俦径直领着人走进茶水间,轻车熟路打开壁橱,拎出医药箱,从里面翻出瓶止痛气雾剂。
芳汀赶紧道谢接了,坐在折叠以上撩开裤腿,在淤青上喷了两下。
正要放回去,却见宋俦已经扣上了医药箱。
“这个需要多次喷涂,你带在身边省得来回跑。”
“呃……”可这毕竟是公共财务,“不太好吧。”
宋俦冲她眨眨眼,用只有彼此听见的声音说:“别担心,这里监控是坏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逗你了。”宋俦笑时唇颊两侧露出浅浅的梨涡,“人事很快就会把药品补齐的,不用有压力。”
“宋宋宋……宋室长?!”
室长?芳汀循声看向门口。
“您怎么在这?”曾文祥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手里的大肚杯摔了。
“有点事。”宋俦向芳汀挥了下手,“先走了,再见。”
【打卡成功】
“我、不、想、上、班——!”
潇潇哀仰天哀嚎,照着考勤机来了记头槌。
夏文婕拍拍她的肩,“周五了,再坚持下……诶宋室长?”
“早上好夏总监,”宋俦大步往电梯方向走,“早啊潇潇,一大早就哭天抢地。”
“因为打工使人失去希望。”
潇潇有气无力地擡了下,权当是打招呼。
宋俦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夏文婕回头打完卡,正准备进去,胳膊却被捣了下。
“你看。”潇潇给她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边曾文祥正追着芳汀从茶水间出来。
“小芳等等我哎哟……等等!”
保洁人员刚清扫过,走廊地板水渍未干,曾文祥脚下打滑直愣愣栽过来。
芳汀略微侧身,曾文祥扑到一旁墙上,因为提前用手撑住了倒是没磕碰到。
曾文祥也不生气,转过脸热切地看着她。
“你跟宋室长认识?”
芳汀没直接回答,而是一瘸一瘸地走近两步,二话不说先鞠了一躬。
“昨天的事对不起,要不我今天加班把那个线稿弄了?”
曾文祥早就注意到了走廊站着的夏文婕,拼命压低声音:“不用不用,你都这样了。”
“真的不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芳汀此刻说话音调特别高。
“真的!”曾文祥加重语气:“身——体——要——紧——!”
还差十分钟开工,画师们利用最后的时间给手机充电、清工作群消息、交换八卦。
“听说了没,二号线有人跳轨自杀。”
“我天!”
“那个我知道,好像还是做海参养殖的小老板,据说生意挺红火的……真可惜,要是安装了屏蔽门就没这事了。”
“二号线还是70年代建的,站台没那个承重能力。”
芳汀在公司组织架构里输入“宋”,检索出几十名宋姓员工的信息。
“好死不如赖活着……看爆出来的遗言好像是为了孩子,也是,不然天天躲债小孩日子也难过。”
宋俦头像用得是本人的工作照,非常容易辨认。
“鬼扯,真为孩子好就不会去碰那种东西。”
芳汀点开他的信息页,将光标悬停在职位一栏——秘书室室长兼公关部部长。
瓦力的公关部素有“游戏界最强危机公关”之称,总裁秘书室则堪称温庭蕤的左膀右臂。
难怪曾文祥会那样毕恭毕敬。
宋俦这个配置,就相当于实际意义上的公司二把手啊,芳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郑丽龄出院正好赶上周日。
安置小区没有停车场,里面的主道横七竖八停满了私家车,出租车不好往里开,只停在入口。
芳汀在司机的帮助下把郑丽龄扶上轮椅,沿着缓坡慢慢推着往家走。
“猫咪!”
芳汀顺着郑丽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橘猫两只前爪搭着捷达保险杆,翘起尾巴在那伸懒腰。
“来,咪咪过来。”郑丽龄从轮椅里弯腰招手。
橘猫小跑过来,亲昵蹭着她的腿。
郑丽龄回头笑道:“它好乖啊!”
这只猫经常在她们单元楼附近游荡,芳汀见过好几次,每次给它喂饭的人都不同。
流浪猫能胖成这样,拿捏人类肯定有一手的。
见她兴致不大,郑丽龄最后挠了挠小猫的下巴,说:“我们走吧。”
小区是步梯房,芳汀使了点劲把轮椅推进门禁里面,蹲下身子。
“我背你。”
郑丽龄俯身趴到女儿背上。
背一个跟自己差不多体重的人上五楼不是容易的事,她拿手轻轻抹去芳汀额角的汗。
“是不是很重?”
“你什么时候胖过,是天太热了。”
楼道静谧,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芳汀沉稳的脚步声。
她的肩背并不厚实甚至还很瘦削,但此刻郑丽龄脸贴在上面,感受着她的气息和体温,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吃完饭,芳汀把郑丽龄送进房间午睡,回到电脑前继续画稿。
约稿平台有红点闪烁,她移动鼠标点开那条邀请。
【蜗牛太太你好我是从直播间过来的想向太太约一张《运行人》里希金斯的服设】
《运行人》很看重NPC,配角不仅和玩家角色有羁绊系统,还有专门的卡牌,所以有不少玩家推配角。
而希金斯不仅在剧情里出镜率高,还承担了类似指引助手的角色,人气在NPC中可谓一骑绝尘。
芳汀往后翻需求详情,期望交稿日是十一月中旬。
今天九月二十七,工期算是给得比较宽松。
可是手里还有之前的单没清完,上班后能用来接私稿的时间又十分有限,她措辞委婉地拒绝了邀请。
没想到对方居然在线。
【太太什么时候有档期】
芳汀打字:【其实除了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没接过运行人的同人,也不怎么了解希金斯这个角色,有概率翻车】
对面给的预算区间是,而且是单图,这个报价超过了小透明画师的顶价,如果画不好她会问心有愧。
【我关注太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水准稳稳的很安心】
【时间可以商量而且太太要是愿意我可以用3.5倍的价格买断】
芳汀很是挣扎,把聊天框里的文本打了又删,终于一咬牙: 【十月底给草稿,最晚十二月底发成图,能接受吗】
大约半分钟后对面给了回复。
【可以但有个小要求】
【成图过程可不可以直播我想亲眼见证他诞生的过程】
芳汀:【没问题】
“安东尼?”
“Anton!”
“!”
梦中温庭蕤看见更年轻点的自己转出绿篱,同学好友簇拥而至将他围了起来。
“干得漂亮安东,”有人揽上他的肩,“第一款独立游戏就有这样的成绩,听说阿萨集团已经向你递出橄榄枝了。”
叮铃铃!
单车从对面石桥俯冲而下,车座上女生敞开的衬衫下摆高高扬起。
桥面路的缝隙里生机盎然,她经过时带起的风拂过一朵小白菊,温庭蕤的心也跟着摇摆。
随即女生转动车把,快速踩着踏板驶上了那条绿地拥出的小径。
“Where are you going”
朋友的呼唤被遥遥抛在身后,温庭蕤奔跑着穿过学院古老的石砌拱门。
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宏伟、肃穆,前庭立着的木制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兼职信息。
人群中温庭蕤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那抹身影。
她站在橡树荫下,盯着招聘传单咬下笔盖,低头记录时,垂落的眼睫末梢被镀上一层蒙蒙的光边。
温庭蕤快速穿过人群。
砰!
她毫无防备,转身时猝然撞上他的胸膛,惊得向后退了一步,错愕又略带不安地盯着他:“Sorry.”
温庭蕤胸腔臌胀以至于无法发声,只能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于是她越过自己跨上自行车。
温庭蕤目送她顺着石面路兜兜转转骑出方庭。
穿过长满常青藤的拱门的前一瞬,她忽然回头望了过来。
风中谁在弹奏维特四重奏,爆发式的旋律不断增强乃至震动耳膜。
温庭蕤骤然惊醒,摘下耳机扭头。
舷窗外城市轮廓逐渐清晰,机体穿过云层俯身向着余州国际机场降落。
十一过完,夏天最后一点尾巴也消失了,外面阳光强烈,但凉风习习。
轿车早已经等候在航站楼出口。
“老板。”司机陈叔帮他拉开门,“是回公寓还是?”
“去公司。”
“请问——”宋俦指着面包架上的空位,“这款紫米面包没货了吗?”
店员停住脚步。
“对不起啊客人,这个面包好像是很多余州人的童年记忆,总是一不小心就卖空了。”
“好的谢谢。”宋俦拿着东西去排队结账。
收银台,店员动作麻利地把东西装袋,拿起扫码枪:“一共35.7元。”
“有点多了,我主要是想用掉那个满30减10的券……”
女生在塑料袋里翻了下,把那个紫米面包挑出来。“这个就不要了。”
收银员扫码收款,示意旁边的同事:“你把这个面包放回货架。”
“不用放回去。”
“我要!”
两人面面相觑几秒,芳汀先收回手,冲宋俦比了个手势:“你请。”
这会正是店里的高峰,后面全是等着结账的客人,宋俦没有多做推辞,把面包和口香糖一起付款。
便利店的休闲区面对玻璃墙,芳汀坐上高脚椅,拧开乌龙茶喝了一口。
只听一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有人坐到了她身旁。
芳汀扭头冲对方笑了笑。
“不介意吧?”
宋俦掰开面包,把包装袋装着的一半递过去。
芳汀却之不恭,“谢谢。”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宋俦把面包咀嚼干净咽下去才继续说:“甚至价格都没变。”
“其实它以前涨过价的,还被投诉上了本地的社会新闻,厂商顶不住压力才又改回了原来的价格。”
宋俦完全没印象,“有吗,什么时候?”
“大概是我读小学时的事。”
那少说也过去了有十四五年,宋俦说:“难怪,那时候我已经去香港读书了。”
芳汀估算了下,宋俦应该是转过去读初中。
“听说两地的教学模式差别非常大,适应起来应该很辛苦吧。”
“有点,不过好在同学都很友善,给了我非常多帮助,我跟安东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宋俦正想进一步解释,就听见芳汀问:“温总在香港生活过?”
“安东差不多是在那边长大的,直到中三才随着他妈妈的工作调动去了英国,不过……”
“安东尼真的是个很大众的名字是不是?”宋俦用一种研究的眼神看着她,”叫这名字的光你们工作室就不止一个,为什么你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经过连锁便利店门前罗孚75开始减速。
陈叔从反光镜里小心打量后座的人,“老板?”
温庭蕤视线从挨在一起的两人身上收回来,语调平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