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庭蕤骨相十分立体,这样暗淡的光线也没能磨平他的五官。
画面很快恢复正常,芳汀旁全当没发现他这个背后灵,有条不紊地给视频分区、打标签,最后点击发布。
结束后她把U型枕垫在桌面,阖眼午休。
耳朵下手表走针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芳汀忍不住扭转脸往后看,不偏不倚对上那道含笑的注视。
男人冲她扬了扬眉,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偷看”。
随后他双手插兜,脚步无声地朝大办公室内部走去。
“午好。”
“温总。”王腾从办公桌前起身迎上去。
温庭蕤解开西装扣在沙发落座,直接切入正题。
“沟通得怎么样?”
王腾拿过来一份文档,“这是风之原提的部分要求,我给罗列下来了。”
王腾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却还是习惯用“风之原”这个笔名来称呼。
“她现在还在日本吗?”
“对的,说是过去一直忙于工作,在日十年几乎没出过东京,想趁离职后的这段时间四处看看。”
温庭蕤把文档的内容快速浏览了一遍。
“她想要接下《运行人》制作人的位置。”他神情饶有兴味,“很有野心嘛。”
王腾耸了下肩,坐到对面。
“毕竟已经是顶级主笔了,再要往上只能走管理。”
温庭蕤看着他,“你怎么想?”
王腾叹气,“如果只是换主笔,我还有信心能安抚住阿印,让她专心团队管理。”
《运行人》目前的文案主笔兼制作人阿印是推动游戏立项的重要人物,虽然由她主导的剧情饱受诟病,但她对游戏运营的贡献有目共睹。
“可要是连制作人的位置都要交出来,以阿印的性格,无论公司作出什么补偿,她都不会接受的。”
一旦阿印离职,其团队中的一批内核人员恐怕也会跟随出走。
短时间内大量人才流失,工作室乃至整个公司的战略连贯性可能都要被打断。
“温总,我有个问题。”王腾擡起头看着自己的上司。
温庭蕤向他比了个手势,大概是请讲的意思。
“你最近这么关注《运行人》的剧情问题,是因为盛趣那边的新游吗?”
盛趣的乙游预计会在今年年底进行一测。
那款是快穿乙游,跟《运行人》的系统流有点撞类型。
虽然一方的游戏还未正式上线,但两边项目组之间已然能闻到硝烟味。
温庭蕤点头,“我认为那会是个强大的威胁。”
《运行人》尚未在市场上完全扎稳脚跟,却要跟盛趣那样的大型游戏厂商对垒,不多做几手准备很难应对之后的挑战。
王腾弓着背,两边手肘撑在大腿上。
“改换将帅风险和收益都是巨大的,温总你知道我是个保守的人……”
蓦地他再次擡起头,神情郑重地望向温庭蕤。
“但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决定。”
温庭蕤唇边浮起一抹微笑,片刻后说:“见到风之原你这么转达:她的条件我会认真考虑,但相对的,我这边也有几点要求。”
嘎巴。
芳汀手按着后颈活动了下僵硬的颈椎,余光瞥见直播间交互窗口弹幕滚动。
“用户Shutter进入直播间。”
“Shutter说:‘太太我来了’。”
芳汀打招呼:“你好。”
“Shutter说:‘前几天房东说要解除租约,课业已经够忙了还得抽空找房子,总之先来看美图充充电’。”
芳汀稍感意外。
“这种情况房东不是应该提前四个月通知?”
Shutter:【不知道,而且房东态度很强硬,慢了不仅要被扣押金还要额外付一百镑清洁费,明明那个墙我搬进去之前就是脏的】
“你是不是到英国还没多久?”
Shutter:【对,我是今年秋季入学的】
芳汀食指挠了挠太阳xue,说:“尽量跟身边有经验的学姐学长聊聊,房东这么做是违法的。你不仅不用赔偿,还可以起诉房东索要三倍押金。”
留学生初来乍到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有些黑心房东就专挑这些异乡人欺负。
Shutter:【好,我现在就去找人问问】
芳汀低头刚要动笔就听见:“用户说:‘这画得什么?’”
AI语调平直,使得这话听上去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芳汀用笔一点点勾勒人物轮廓,闲散道:“稿子。”
用户【背景音乐是<晚风心里吹>吗,好像不是李的版本。】
“是张胜翻唱的。”
除了配音,张胜在音乐上也有所涉足,除了同人曲,还翻唱了一些经典老歌。
用户【但他气息好像不太稳,而且由于技巧不足,导致整首歌的味道都变得很奇怪,建议还是听原版。】
芳汀不悦地皱起眉,“建议不采纳。”
Shutter:【朋友你说话很机车哎,这是太太的直播间,人家爱放什么放什么】
用户【太太?你们什么关系???】
Shutter:【?神人来的】
芳汀拿起手机,用小号点进那人主页。
零级号,昵称看着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然道是平台用来刷热度的数字生命?芳汀移动鼠标选中那人id。
先禁言一周。
从总裁办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蒙蒙阴雨围裹起整座城市,才六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宋俦从外面进来,“还不下班吗?”
温庭蕤转动椅子重新面向电脑,“你先回,我有点工作必须今天处理掉。”
他右手边支了台平板,尽管音量开得很低,宋俦还是听到了几句。
“看什么呢?”
他走过去,屏幕上主播的虚拟人像眨巴着大眼睛。
“感谢‘明天就学习’投喂的超级跑车,谢谢老板!”
宋俦目光转向电脑前的人,“这是……你的新爱好?”
“你知道么?”真皮扶手椅转动45度,温庭蕤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绘圈喜欢管画师叫大触、卡密、劳斯、太太,甚至还有妈咪和爹地这种称呼。”
“所以?”
“所以真是一个奇妙的新世界啊,我正在积极学习中。”
直播间里,画师笔下的兽设肌肉夸张表情蠢萌。
“你学习的内容也包括福瑞?”宋俦表情一言难尽中又不失真诚。
温庭蕤眼睛里充满了类似神功大成前的宁静与祥和,“这个是高端版本。”
同一时刻,地下车库。
夏文婕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喂,文婕。”听筒里传来大姑亲切的声音,“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就是想问问,我那个同事的妈妈有没有去你那面试?”
“有啊,你同事还陪着一起来了。”
没想到大姑和芳汀还见了面,夏文婕问:“你有没有觉得在哪见过我同事,比如报纸上?”
“报纸?”
“就是以前你给我订的地方画报。”
那份画报有个专栏,主要报导本地有书画特长的中小学生,大姑每期必看,生怕错过自己侄女上报纸的重要时刻。
“没印象,就算看过我也早忘了。”
夏文婕想也是,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话说回来,人你录用了没?”
“嗯呐,虽然腿伤没好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手是真的巧,做事也利落。”电话那头沉吟片刻,“不过还挺少见的。”
“什么?”
“就是她们母女俩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
那头大姑像是在思索该如何表述。
“妈妈很依赖女儿,而女儿稳重得完全是个长辈的样子,就好像母女的身份倒转过来了一样。”
“因为我那个同事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吧。”
夏文婕听出那头的人在走动,大姑应该还在忙店里的活。
“那你忙吧大姑,下次带小烧烤去看你。”
通话结束夏文婕打开手机相册。
屏幕上的女高中生一身黑白拼色的校服,长发柔软地披散在两侧胸前,旧报纸经过手机拍摄图像难免失真,但即便这样也没能模糊掉她秀致的眉眼。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余州大学附中二年七班,程璐。
晚上七点半,芳汀转动钥匙开门。
电视里正在播放黄金档,郑丽龄从沙发里歪头望过来。
“回来啦。吃饭没有?”
芳汀正在换鞋,“还没,你呢。”
“我用清汤火锅料煮了面条吃,很鲜的,你要不要试试?”
“算了,我另外弄点吃的。”
在英国最穷的那段时间,芳汀每天靠两顿水煮意面维持生命体征。
以至于直到现在,她看到面条都还会倒胃口。
她走进厨房打开那台小小的单门冰箱,取出剩饭剩菜,开火后一块倒进锅里。
铁锅翻炒滋啦作响,空气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郑丽龄一瘸一拐从客厅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她。
“上班累吗?”芳汀先开了口。
“还行,店长挺好的,就是一直坐着腰痛。”
“你以前在麻将馆从早待到晚腰痛不痛?”
郑丽龄一阵语塞,过了会才开口:“我上班的工资真的不给我留一点?”
报上去的工资卡是芳汀的,除了每天二十的午餐费,郑丽龄碰不到任何钱。
芳汀关掉煤气灶把炒饭铲出锅,“赌鬼手里没资格留钱。”
手表指针无限逼近八点,已经没时间洗锅了,芳汀端着碗边吃边往房间走。
郑丽龄在背后问:“怎么不在外面吃?”
“有事。”
芳汀每天下班回家画到凌晨两三点,终于赶在ddl前清完了积累的单,也跟希金斯的单主顺利签了约,并且约定每周三天晚八点直播画稿。
距离八点还差五分钟,她开通了直播。
“用户我爱司汤达进入直播间。”
“我爱司汤达说:‘太太。’”
我爱司汤达:【太太晚上好!】
嘴里塞着东西芳汀不好打招呼,紧接着对方又发了弹幕:【太太的画好piu亮~】
芳汀视线飘向屏幕另一边的SAI界面,画纸上光秃秃一个椭圆,圆圈里是用来定位五官的十字线。
【我的意思是太太这个线条画得真稳。】
这就好比夸一个完成了义务教育的人居然懂拼音。
芳汀看着手机上的用户主页,零级号,陌生ID,还有这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
——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昨天那人换号转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