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谢谢。”芳汀还是不想过多揣测。
“我爱司汤达送出30元SC:‘可不可以点歌太太?’”
她贴近屏幕盯着那条醒目留言,好久没收到过super chat了。
我爱司汤达:【不可以吗呜呜呜……】
“可以。”这点小的要求没道理不满足,芳汀退出张胜的歌单。“要听什么?”
【只要是高雅的音乐都行。】
芳汀不由皱眉,总觉得对方在阴阳自己听歌的品味,随便放了首巴赫。
“我爱司汤达加入30天陪伴计划,这是Ta与你相伴的第一天。”
“Shutter说:‘老板大气’。”
“Shutter”后面还发了弹幕,不过被夺人眼球的礼物特效给遮挡了。
直播间上方飘过一条全站广播:我爱司汤达为钢铁蜗牛开通了360天陪伴计划,快去Ta的房间看看吧。
动画特效消失,“Shutter”的弹幕显露出来:【主播你说句话】
360天陪伴计划需要将近两万人民币,潜水的网友都被炸了出来:
【太太快谢礼物】【老板大气】
芳汀再次看向那个id,一波礼物送下来,“我爱司汤达”的粉丝勋章已经从零级一跃升到了金灿灿的四十级。
芳汀咽下嘴里的炒饭,“谢谢我爱司汤达送的礼物。”
在此之前她收到最贵的礼物就是30元sc,完全没有谢大额礼物的经验,说完就没词了。
“汉堡永不为奴说:‘感谢大人的礼物祝大人发财、暴富、上福布斯’。”
——是希金斯的单主。
她是在提醒自己,奈何芳汀从小“嘴苦”,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祝你发财。”
但“我爱司汤达”还是很给面子地回了个比心的emoji。
“我爱司汤达送出1000元SC:‘要去继续工作了,太太早点休息,再见。’”
这个点还没下班么?
“再见。”
芳汀还想加句“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之类的,但话还没酝酿出来,人已经退出了直播间。
十二点,芳汀关闭直播准备上传录播视频,看见后台多了条私信。
我爱司汤达:【有陪伴群吗?】
陪伴群是主播为开通了陪伴计划的用户建的群,算是一种粉丝福利。
【没有,因为只有你给我开了陪伴计划】
我爱司汤达很快回了消息:【还没睡?】
【马上就要睡了】
我爱司汤达:【那可不可以先加个好友,等以后建群了再把我拉进去?】
芳汀弧度柔和的眉毛慢慢蹙起。
对方送的礼物相当于普通上班族两三个月的工资,一旦交换联系方式,自己肯定得小心维护。
直播间经常把打赏用户称作“老板”,这个称呼不可谓不形象,真就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老板。
【以我直播间的人气,可能再过几年都凑不出个群……】
她每场直播多的时候也就百来人在线,七年才等到一个陪伴计划,是个还算过得去的拒绝理由。
但最终芳汀还是删除重新编辑:【我加你】
要是一点情绪价值都不提供,那样大额的礼物她拿着实在心虚。
“我爱司汤达”头像是城市落日,照片的构图很见功底。
【很晚了,早点休息。】我爱司汤达:【晚安。】
还好似乎不是那种难缠的人,芳汀稍稍松了口气。
【晚安】
哗哗哗。
夏文婕关掉水龙头,从卷纸器里抽了张纸巾擦手。
“午饭想吃什么?”
潇潇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漂亮的羊毛卷长发,“今天不一起吃了,我要去维修店取平板。”
“这么急?”
“跟雪树奶茶的联动主题海报都在上面,我下午加把劲今天就能完工交给你。”
难得她做事这么积极,夏文婕十分欣慰:“天这么阴沉搞不好会下雨,记得带伞。”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芳汀打开隔间门,扶着墙摇摇晃晃走到洗手台,一头扎进洗手池哇地呕了出来。
早上没吃东西,所以吐出的都是酸水。
她难受得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缓了会,抓着洗手台边缘勉强支撑起身体,冲干净洗手池,又捧了把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上简直看不到丝毫血色,眼睛因为熬了几个大夜布满血丝。
想不到身体的承受能力降了这么多,以前连着熬几个通宵,不适感都没这么强烈。
她走过去将窗推到最大。
今天温度有点低,冷风扑面,混沌的大脑总算恢复一丝清明。
芳汀拿出手机,拨通了郑丽龄的电话。
“喂璐璐啊,你打过来什么事?”
心悸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芳汀一下一下揉着胸口。
“就是想问你下班能借到伞吗,晚点可能要下雨……”
突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条件反般绷紧了神经:“你在哪?”
尽管郑丽龄已经努力了,但还是难以掩饰声线中的不自然: “在外面吃饭。”
“哪家店?”
“就、就是那家鸭霸王。”
“不是衢州鸭脖吗?”
“啊对是衢州……”
芳汀问题连着往外抛,导致郑丽龄脑子卡了下壳,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这附近哪有什么衢州鸭脖,而且衢州鸭脖只卖卤菜不卖粉面。”
“是嘛。”芳汀颤抖着吸了口气,“那是我记错了。”
那边郑丽龄语气明显放松下来,“你不用担心我,店里有几把顾客落下的伞可以用……没其他事我先挂啦?”
“嗯。”
芳汀后脑勺抵着窗框,痛苦地闭上眼,强行将心底沸腾的情绪压平。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从电话簿找到干洗店店长的号码。
“你好夏店长,我是芳汀,郑丽龄的女儿。”
“哦是你啊,没想到你还存了我的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芳汀:“请问我妈在不在店里?”
“现在是饭点,她出去吃饭了。”
“是这样的,我妈她今早出门的时候钱包忘带了,我还担心她饿肚子来着。”芳汀试探着问:“她是不是问店长你借了钱?”
“对,不过她倒是没讲钱包的事,只说要买点东西身上钱不太够。”
果然!芳汀稳了稳情绪:“借了多少?”
“50。”
“好的谢谢,我现在从微信把钱转给你。”
窗外阴云低垂,树木在风中狂摆,棋牌室明晃晃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
“尖!”
“三带一对二。”
“过。”
郑丽龄盯着手里的牌,细长妩媚的柳叶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她抓起五张Q,动作潇洒地摔在牌桌上:“炸弹哈哈哈!”
“要不起。”
“不要。”
似乎又有顾客进店,前台方向传来老板的招呼:“姑娘你跟朋友一起还是拼桌?”
“我找人。”
郑丽龄脑子登时嗡的一下,牌友的催促明明就在耳边,却仿佛隔得很远,良久她才鼓起勇气慢慢擡头。
这个居高临下的姿态,芳汀的目光显得尤其锋利,如有实质般扎得郑丽龄心脏泛起一阵痉挛。
还没等郑丽龄有所动作,芳汀已经抓着胳膊把她重重提了起来。
“这不行呐姑娘,至少打完这局嘛。”
郑丽龄的牌友中,一个男人仰起脸轻挑地吐了个烟圈。
他话刚落音壁纸便被一把掀起,茶杯和烟灰缸哐当滚地,扑克撒得到处都是。
其他牌桌投来无数或好奇或震惊的目光,老板急忙走出柜台往这边赶。
男人惊跳起来,“你发什么癫!”
芳汀充耳不闻,指着郑丽龄。
“现在她手头上哪怕一毛钱都是借得高息贷,你喜欢跟她打牌是吧?行!等那帮人来讨债我就让他们来找你!”
说着拿出手机,“来来,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方便他们找人。”
“要走赶紧走别跟我发疯!”男人满脸不甘又忍气吞声地别开脸。
棋牌室老板及时赶到挡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
芳汀凌厉的视线一下盯住了他。
“老板今天我也跟你把话说清楚,以后你要再做我妈的生意,她输了钱我就问你要,等我们娘俩穷得要去睡桥洞的时候,我还要来你店里讨饭吃!”
“你这……”
棋牌室开了这么些年,店老板见过的神人不少,但眼前这个还是让他大受震撼。
郑丽龄羞耻得脸颈通红,伸手去拉女儿: “别说了丢死人,快走吧!”
“丢人?”
芳汀甩开她的手,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滚。
“连几十块钱都要跟人借你丢不丢人?这么多年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丢不丢人?”
不知道是太累还是情绪激动,她双腿一阵阵发软,索性瘫坐到地上。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饿着肚子去棋牌室找你,你是怎么打我的吗?郑丽龄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有没有认真养过我一天?除了要跟奶奶骗钱,你还有给我做过一顿饭吗?”
浓烈的悔恨和自我厌恶几乎将郑丽龄淹没,她抹掉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弯腰试图把人拉起来,但再一次被挡开了。
“你为了躲债说走就走,就那么把我一个孩子关在家里,你知道那些人拿砍刀在外面砸门的时候我有多恨你吗……”
眼泪将周围景物模糊成一片,芳汀哭泣着大口喘息。
“我居然还要、还要来管你……结果搞得自己也人不人鬼不鬼……”她擡起手狂扇自己的脸,“我真是犯贱啊犯贱!”
——用力之大甚至令嘴角都冒出了血沫。
郑丽龄被吓坏了,扑过去死死抱住人。
“别这样……别这样……”
直至良久,“谁的手机在响?”顾客中有人提醒。
郑丽龄感受到怀里的人挣扎了下,于是松开手臂。
芳汀平复呼吸接起电话,贴着手机“嗯嗯”两声,以手撑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璐璐,璐璐?”郑丽龄追着她跑出棋牌室,“等等我璐璐!”
然而无论她如何呼唤,前面的人还是越走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郑丽龄浑身发僵,定在原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出租车开得很快,风中女人麻木哭泣的脸转瞬便从后视镜消失不见。
芳汀额头抵着车窗,疲惫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