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笺陈情
自主院回绝赏花宴归来,不过半个时辰,父亲身边管事便前来传话,令我即刻前往外书房回话。
途经自家院落外的桃林,昨夜春风吹开大半花苞,落了一地细碎粉瓣,踩上去绵软无声。青禾跟在我身侧,一路惴惴不安,方才夫人在厅堂压下的火气,多半转头尽数说与丞相父亲,此番召见定然没什么好话。
我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桃花瓣,攥在掌心。前世父亲一心攀附皇权,为了沈家权位,不惜将我推入东宫做棋子,任凭我在深宫受尽苦楚也冷眼旁观。这一世,我不能硬碰硬顶撞,只能寻合情合理的说辞,打消他联姻太子的念头。
走到外书房门外,通传过后,推门而入。
沈丞相端坐案前,手边摊着朝中公文,神色肃穆,不等我行礼,率先开口:“听闻你方才在主母面前,推拒桃花宴相看世家公子?”
我规规矩矩屈膝行大礼,脊背挺直,未有半分怯懦:“是,女儿不愿赴宴。”
“放肆。”父亲放下朱笔,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你是沈家嫡长女,婚事关乎整个家族前程,岂是你一句不愿就能推脱?三日之后的桃花宴,专门为你筹备,便是要撮合你与东宫太子碰面,此事不容你耍脾气推辞。”
来了,果然是打定主意要把我许给太子。
冷宫焚身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心口一阵发紧,我压下翻涌的恨意,语气平静从容,不卑不亢:“父亲一心想让女儿联姻太子,无非是觉得东宫储君之位,能擡高沈家朝堂地位。可父亲仔细想想,伴君如伴虎,太子城府极深,看重利弊胜过情意,女儿若是嫁入东宫,往后稍有差池,便是拖累整个沈家满门。”
父亲闻言一怔,似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般通透的话,原本怒斥的话语卡在喉间。
我顺势往前半步,将掌心那片桃花瓣轻放在桌角,缓缓开口:“眼下朝堂局势不稳,皇子之间暗流争斗不断,过早绑定太子,反而会让沈家卷入夺嫡风波。女儿近来翻看家中田庄、绸缎铺面的账本,才知晓各处铺子漏洞颇多,管家一人分身乏术。女儿身为嫡女,想静心学打理家业,稳住沈家根基,比起仓促联姻站队,踏实守住家业才是长久之计。”
为了佐证心意,我从袖中取出一卷桃纹信笺,上面是这两日我梳理出来的铺面简略问题,一笔一划工整写就,递到父亲面前。
前世我满心情爱,整日只写风月小字,从未过问家事,如今这卷桃笺,便是我改变的凭证。
沈丞相拿起笺纸翻看,眉眼间的厉色慢慢淡去,反复斟酌许久。他一生精于算计,自然分得清冒险站队和安稳守业的利弊,我这番话戳中他心中顾虑。
“你当真愿意沉下心打理生意账目,无心攀附皇家姻缘?”
“千真万确。”我垂眸回话,“至少及笄之前,女儿只想理清家中产业,不谈婚配。若是父亲执意逼我赴桃花宴,女儿赴宴也只会闭门静坐,无意与太子搭话,反倒落得双方难堪,惹人闲话。”
这话算不上威胁,却是实话。父亲权衡利弊,终究松了口。
“罢了,我给你半年时限,你跟着管家学理事。只是你要记清,不可一味逃避婚事,半年之后,婚嫁之事依旧要提上日程。至于三日之后的桃花宴,我会同夫人说,免去你出席。”
一块大石落地,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躬身谢过父亲。
退出书房,外头的桃香扑面而来,青禾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小姐,丞相大人居然应允了!”
我望着满树盛放的碧桃,淡淡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半年缓冲时间足够我筹谋后路,太子这条绝路,我拼死也不会踏进去。
回到桃汀院,我将那卷桃笺妥善收进木匣。纸上字字句句皆是自保之策,往后每一步,我都要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再任人摆布,执我前路,晏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