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
转眼就到了千秋节，姜氏夫妇和小厮仔细将傀儡戏的各种道具装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大内。
千秋节，大明宫紫宸殿张灯结彩，大红地毯铺满整个殿宇，上面绣着吉祥的纹饰，教坊司的乐工立于两侧，丝竹悦耳，歌声绕梁，席上摆满了鲜花美酒，瓜果美食。陛下身着黄袍，眼带笑意地端坐在御座之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坐于两侧，舞台中央是一群明艳的舞姬梳着飞天髻，身着华美的彩衣，簇拥着一位貌美的女子跳着敦煌飞天，水袖翻飞，姿态婀娜，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移不开眼。
“好！好！好！”一曲舞毕，陛下忍不住鼓掌。
那舞池中央的正是淑妃，她微笑着缓步朝着陛下走来，她在台下站定，微微屈膝，温柔地说：“臣妾谨贺陛下千秋佳节，愿陛下安康长乐！”
“赏！”陛下示意郭内侍呈上美酒，淑妃端起酒杯和陛下对饮。
接着，便是各宫妃嫔、皇子、官员行行三跪九叩之礼：“恭祝陛下千秋佳节，圣寿无疆，天和地泰，国祚绵长！”
少顷，姜氏夫妇带着姜瓷和赵荀登场，大殿中央已经搭好了戏棚，伴随着乐声，数具悬丝傀儡从幕后缓缓现身，傀儡身穿仙人羽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还有神龟缓步，仙鹤飞舞。姜父操控着白发苍苍的老翁傀儡，缓步上前，做出捧觞献寿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被丝线操控得栩栩如生，仿佛被注入灵魂一般，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观看这场《弄老翁》。
御座之上，陛下看着这场制作精良的傀儡戏，龙颜大悦，台下的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躬身高呼：“祝陛下圣寿无疆，千秋万代！”呼声震天，与乐声、戏景相辅相成，将千秋节的祝寿气氛推向了顶峰。
“陛下，臣妾被傀儡戏吸引得移不开眼。”淑妃上前，手执酒壶，将酒徐徐注入杯内，双手捧上，献于御前，“还想再看一场。”
“也罢，就依爱妃所言。”陛下接过酒杯，一饮而下。
幕后，姜氏夫妇示意女儿女婿到后台休息，他们继续手持木棍，操纵傀儡，继续表演。
“累坏了吧。”赵荀揉了揉姜瓷的双手，“娘子的仙鹤表演得惟妙惟肖，仿佛要飞入天际了。”
“夫君的神龟也是相得益彰！”姜瓷笑起来，眼睛里就像银河一样，布满了星辰。
殊不知，两人甜蜜交互的这一幕被一人尽收眼底。
“夫君，我先去更衣了。”她起身。
躲在盘龙柱后的男子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姜瓷出了紫宸殿西廊，突然被一男子拦住了去路。
“在下孟谦，见过姜小姐。”男子轻佻地看着她，举止轻浮。
听到这个名字，姜瓷后怕地退了几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孟谦，当朝淑妃的远房侄子，也是上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他有不少侍妾，大多数都是强取豪夺，糟蹋了不少好人家的女儿。
“是你。”姜瓷开口，依旧防备地盯着他。
“造化弄人，原本是我要跟你结秦晋之好，没成想，被人捷足先登。”孟谦从到到脚将她看了一遍，恨不得将她看穿，“真是太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倒是便宜了赵荀。”
姜瓷受不了他赤裸的眼神，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一旁经过了几名宫人，她求救似的看着她们。
“都一边去，别坏了小爷的好事！”孟谦对着宫人喝道，这些宫人见识过淑妃的手段，也知道孟谦声名狼籍，根本不敢得罪他，都低头赶紧离开。
“孟公子是要在这宫闱行不轨之事？”姜瓷不停地后退，拔下发钗打算制造动静。
哪怕是有损名声，也不能被这登徒子玷污了清白。
孟谦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一把抓过她，将她抵在宫墙上，在她耳边说：“你说，我若是在这里要了你，令尊令堂岂不是会将你拱手献予我府上。”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对方灼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姜瓷只觉恶心，她别过头。
“那日令尊当着陛下的面回绝了姑母，丝毫不顾及皇家颜面。”他轻佻地摸了摸她的脸，“怎么，我孟谦还配不上你这样的小门小户？”
“我祖上本是农人，家中有一门手艺方能在京中立足，姜瓷自知配不上孟公子，更何况这门亲事确实是从小就定下的。”
孟谦凑近她，看着她紧闭双眼，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内心深处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缓缓地放开她：“姜小姐当真是伶牙俐齿。”
姜瓷见他松开自己，赶紧转身跑向后台，身后，孟谦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在返程的马车上，姜瓷低头不语的抱住自己，不让赵荀触碰，赵荀疑惑不解地看向她，同样看着小夫妻俩的姜父也摇了摇头，知道女儿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姜母给她披了件斗篷，车上无一人说话。下了马车，姜瓷低声吩咐芝兰给她备上热水，她要沐浴。
姜氏夫妇也不好把孟谦的事情告知赵荀，怕他心有芥蒂。
姜瓷坐在浴桶里，不停地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子，浴巾所到之处一片通红，芝兰和碧桃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沐浴完，碧桃替她弄干头发，芝兰小心翼翼地在她擦红的地方上药。
“让你们替我担心了，没事。”她轻声说道，“宫闱之下，他不敢随意造次，哪怕他是淑妃的侄子。”
“小姐受苦了。”碧桃眼圈都是红的。
赵荀看着姜瓷紧闭双眼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入怀中，她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渐渐熟睡。
翌日，姜瓷的心绪恢复如常，赵荀看着她在铜盆里净手，两个丫鬟给她妆发。总觉得姜宅上上下下都有事瞒着他。他上前，手执眉笔，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仔细帮她描眉，给她画了一个精致的远山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且欣喜地说：“夫君竟会画眉！还画得这般好！”
他见她欢喜，心里也是高兴，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
两个丫鬟看着他们恩爱无比，都一脸高兴地退了出去。
姜瓷见收拾的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却被赵荀按住了肩膀。
“娘子稍等。”他用细笔蘸取朱砂，在她眉心画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最后在梅花花心处贴了一小粒云母片。
这一幕正好被前来的林珮心看个正着，赵荀都不曾替她上过妆，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自己，她大抵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她心里嫉妒得发狂，指甲在手心印出深痕。
“林娘子来了。”芝兰看到了她，冲着房内的二人说道，“姑爷、小姐，林娘子来了！”
林珮心赶紧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异常。
“快些进来。”屋内传来姜瓷柔和的声音。
“林娘子，请。”两个丫鬟在前面带路。
林珮心看着姜瓷牡丹头上的蝴蝶海棠金钗，耀眼的光辉刺得她眼睛生疼。
“听丫鬟说，姜小姐的刺绣技艺高超，今日叨扰了。”林珮心从随身携带的缂丝袋里拿出几个婴儿的肚兜，有些尴尬，“我想在这肚兜上绣一些花样，纭裥绣我怎么都不会，最后竟被我弄成了四不像。”
姜瓷接过肚兜，仔细看了看，然后微笑道：“林娘子，你的针法有一点点问题，来，我教你。”
“娘子，我去帮岳父了。”
“嗯，去吧。”正在绣花的姜瓷擡起头，眉眼弯弯。
林珮心看着两人如胶似漆，心里自觉悲凉。
她真的不想再等了，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一场阴雨过后，两个小厮端着木刀床从花园经过，其中一个小厮踩在了鹅卵石上，脚下一滑，手中的木刀床飞了出去。两人见状，急忙收拾散落一地的各类刻刀。
夜幕降临，姜父正挑灯细心的擦拭每一把刻刀，发现有一把尖刀不见了，他不信邪的翻了又翻，还是没有找到，他唤来小厮。
“老爷，今日我跟胡兰经过花园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刚下过雨，那花园里的鹅卵石滑得很。”名唤张丁的小厮害怕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人不知，姜父十分宝贝自己的刻刀。
“罢了，你下去吧。”听到尖刀遗落在了花园，姜父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来，他起身向花园走去。
夜晚时分，整个姜宅静悄悄的，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蛐蛐的叫声，夜风袭来，带来丝丝凉意。
姜父走进花园，寻到张丁说的鹅卵石路，那把尖刀正躺在柔软的草坪上，银色的刀刃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清辉。他欲将尖刀拾起，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以为是不长眼的丫鬟小厮趁着无人私相茍合，正要大声呵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最近还是注意点吧，你现在月份大了。”假山后，赵荀和林珮心抱在一起，他在她耳边沙哑着说。
“嗯，都听你的。”林珮心娇媚的说道，将赵荀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冲他眨眨眼，“赵郎，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他摸着她的肚子，脸上初显父爱。
“我希望生个儿子，这样会更像你一些。”她依偎在他怀里，“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姜瓷挑明啊？”
“不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他抱紧她，“阿瓷那边，我定会好好和她说的，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她应该能理解。”
姜父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怒不可遏冲过来，一把抓住赵荀的衣领，将他抵在假山上，两人看到事情败露，吓得面色惨白。
“你们两个畜生！简直不知廉耻！”姜父在赵荀脸上狠狠打了一拳，“我们全家上下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欺辱我的阿瓷！”
“岳父，您先松开，听我解释。”赵荀艰难的乞求道。
“我不想再听你的狡辩！”姜父满腔怒火，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小时候与人为善，怎么现在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你们二人早就珠胎暗结，大可以直接挑明，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又不是逼着你非要和阿瓷成婚！何故如此！”说完，他狠狠地松开赵荀。
赵荀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岳父，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是我对不起阿瓷，我是畜生，但是珮心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赵荀，你从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念你故去的爹娘，你二人从此与我姜氏上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会让阿瓷与你和离，从此男婚女嫁互不干扰。”姜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摇尾乞怜的样子，冷声说道，“现在就滚……”
话音未落，姜父不敢置信的回头，只见林珮心满手是血的拿着那把遗落在草丛里的尖刀。
“你……”他痛苦的倒在地上，林珮心见状，又用尖刀在他的心上，胸口上各补了几刀，血渐得到处都是。
姜父死不瞑目的挣扎了几下，很快双腿一蹬，彻底没气了。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赵荀瘫坐在地上，后怕的靠在假山下，脸已发白，他看着林珮心杀红了眼，现在就像个女鬼一般，浑身上下都是姜父的血。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他都放过我们了！”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我离开了这里，该如何安置？”她擦着脸上的血液，“姜家人承蒙皇恩，你不是不清楚他们的家底，而且你应该得到了他们的手艺，为什么不能将这一切占为己有？”
“你疯了！”听到林珮心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不禁瑟瑟发抖。
“我没疯！”她吼道，“我是为了我的孩儿，为了我们！想想这一切都是我们的了，多好！”
“你们在做什么？”一直久不见姜父归来的姜母前来寻人，忽然听到花园传来动静，她赶紧上前，看见姜父躺在血泊中，她尖叫道：“快来……”
林珮心见状上前赶紧捂住她的嘴，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并朝着一边呆愣的赵荀说道：“还不快过来绑住她，事情如果败露，你我都得一死！”
赵荀听到这话，一瞬间彻底惊醒过来，他立刻解下腰带绑住姜母的双手，林珮心从怀中拿出迷香，对着姜母吹了一口，半晌，姜母缓缓倒下，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