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每天下午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她上午处理杂务，午休时间啃文档，晚上回公寓继续复盘沈砚白天讲过的案例。
那天晚上她读到凌晨三点半。六本必读里最厚的那本汇率案例分析，她啃了前四章，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页边写满了批注和疑问。咖啡喝了两杯，台灯把她眼睛熬得又干又涩，合上书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层鱼肚白。她设了六点半的闹钟，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
闹钟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地震。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一看，七点二十五分。她从床上弹起来，洗漱换衣像按了快进键，头发随便拢了一把扎起来就冲出了门。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贴在人缝里，脑子还晕沉沉的，手里攥着昨晚勾画的那本书，书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到了公司楼下已经七点五十八分。电梯口站了几个人，门正缓缓合上，她喊了一声"等一下"，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手指卡进门缝里，电梯门重新弹开。她一头扎进去，喘着气说了声"谢谢"，一擡头，整个人僵住了。
沈砚站在电梯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照例挽到小臂，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陈知微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扎得歪歪扭扭，衬衫下摆塞了一半，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手里那本书的书角皱得不成样子。而她早上匆忙出门，连工牌都忘了挂，此刻正攥在手心里，绳带耷拉出来晃来晃去。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轿厢里一共四个人，都沉默着。那三秒的安静漫长得像一辈子。
电梯平稳地上升。陈知微站在沈砚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余光里能看到他那只端咖啡的手，骨节分明的指节扣在白杯壁上，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她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贴进电梯壁的镜面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她抱着书低头往外冲，迈出去一步的时候身后的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下午两点。"
她顿住脚步，回头，他还站在电梯里，门正缓缓合上，那张脸被逐渐变窄的门缝切割成越来越细的一条，最后彻底合拢之前，她看见他把咖啡杯举起来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很，好像刚才撞见的只是一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普通员工。
陈知微站在电梯门外，心跳快得要把衬衫扣子崩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皱巴巴的书，擡起来贴了一下发烫的脸颊，书页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工位，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衬衫下摆重新塞好，把头发拆开重扎了一遍，然后翻开书，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第五章。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她拿着整理好各种要点的手写笔记出现在顶层。在办公桌对面落座，一杯美式不加糖是沈砚的，一杯拿铁是为她准备的。沈砚擡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开始。"他把清单翻开。
那天她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顺。熬夜没有白熬，前四章的内容像被钉子钉进了脑子里，他问到哪里她接到哪里，语速快而稳，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里。最后一个案例她答完的时候，沈砚在清单上打了个勾，顿了一下，又打了一个。
"今天状态可以。"
陈知微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时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不用赶早。"
她回头看他。
他低头看文档，好像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该睡的时间要睡。数据不会跑。"
陈知微站在门口，抱着那本书，耳朵尖又红了。她小声说了句"知道了"，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忽然笑出来，自己捂住了嘴巴，快步溜回了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