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
孟媛是张总的夫人,张总管行政和后勤,和沈砚隔着两层汇报关系。她每天九点半进公司,四点就走了。她也在采购部,但是她的工作很轻松,只做合同的归档之类的事情。
公司里的人见她总是先点头,亲切的叫一声“媛姐”。陈知微刚进采购部实习那天孟媛坐在自己工位上录合同条目,余光里那新人始终没有换过姿势。
快十点的时候主管经过她陈知微的工位,停了一步:“陈知微,等会儿去二楼领一下电脑。”她说好。主管走开之后,她合上文档,起身往门口走。经过孟媛工位的时候,步伐均匀,没有往两边看,像一道平稳移动的光。
孟媛继续录条目,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有停。
陈知微第一次和她打照面,是在六楼走廊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抱着一摞文档从复印间出来,低头走着,走到转弯处差点撞上一个端着咖啡的市场部同事,侧身闪开的时候,文档最上面那一页滑落下来,飘到了孟媛脚边。孟媛弯腰捡起来递回去,亲切的朝陈知微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市场部有人来采购部送文档,经过陈知微工位时脚步明显放慢了。孟媛没有擡头,但听到了那人的声音:“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陈知微说“嗯,我还在实习期”。那人又问“哪个学校的”,陈知微答了。那人顿了一下,“那怎么来采购部了,不都是去做研发吗?”陈知微停了一下,说:“想试试。”
那人走后,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学软件的来采购部,跨度够大的。”没有人接话。孟媛的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陈知微考核落榜后的第二天,孟媛去七楼送完合同回来,经过陈知微工位的时候,看到她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书。中午孟媛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陈知微正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的用餐,旁边那桌有几个人在聊天,那几个人的目光偶尔朝陈知微的方向飘过去,又迅速收回来。
那几个人看到孟媛走过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孟媛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陈知微对面的空位,把餐盘放下,坐了下来。陈知微擡起头,看到是孟媛,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孟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很平常:“今天那个糖醋排骨看着不错。”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嗯,我也打了。”孟媛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自己盘里的排骨咬了一口,说:“有点甜了,不过还行。”陈知微低头继续吃,握筷子的力度比刚才松了一点。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孟媛喝了一口汤,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看到你在看那本汇率案例,看到哪一章了?”陈知微停了一下:“第四章,快看完了。”“汇率那章很绕的,”孟媛说,语气随意,“张总以前给我讲过一遍,我听完就忘了。”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汇率确实难,但有些地方能对应过来。”孟媛点了一下头,像在听一件日常的事。
后来孟媛在顶层附近见过她几次。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偶尔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页角卷起来,像是经常被翻到同一处。她在公司里穿的衣服都是简单的衬衫和半裙,颜色偏素,没有装饰。她的马尾扎得不高不低,碎发偶尔散下来几缕,她会用指背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李姐是市场部的老员工,她在公司里不算显眼,但也不算透明。开会时她坐在后排,但发言的频率刚好“不会被人忘记”。她跟行政的关系不错,跟财务也认识几个人,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会多聊两句。那些对话的内容大多是“食堂今天有什么菜”“周末去哪了”之类的,语气松弛,像是在地面上走得久了自然形成的小路。她的手机上有几个非正式的群,群名起得随意,像“今晚吃啥”“下午茶摸鱼小分队”之类的,群里会分享一些招聘链接、打折信息或者谁家楼下新开的奶茶店。李姐常在群里回消息,有时发个表情包,有时发一张食堂今天伙食的照片,附一句“比上次好吃了”,底下会跟几条回应。
她对公司里新来的人不会特别关注,市场部的群里有人随口提了一句:“采购部来了个新人。”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
李姐消息一向灵通。那天她听HR那边的人随口说了一句“采购部那个延期考核的,沈总亲自批的”,她愣了一下。
她开始留意陈知微。经过采购部走廊时都会放慢脚步,朝那排工位的方向扫一眼。
她去问了两个跟高层走的比较近的小姐妹,得到的都是“不太清楚,没听说”的答案。又问了一个行政的女生,对方说“她好像就是普通校招进来的”。
当天晚上她在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听说了没有,采购部那个新来的,延期考核是沈总特批的。”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种。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问号。她补了一句:“她有什么后台啊,怎么都没听说过?”语气像在聊一件茶余饭后的闲事,轻得几乎不构成重量,但那条消息像石子落进了浅水里,水纹已经一圈一圈地往外散了。后面有人接了一句“真的假的”,有人回“不知道啊”,也有人跟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
李姐经常上班摸鱼,茶水间是她常待的地方。这天她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好有几个小姐妹。李姐挑起来话头。
"你们说她到底凭什么?天天往顶层跑,沈总亲自带,采购部战略部轮着转——我一个做了五年的老员工都没有这待遇。"
"凭脸啊,你还没看出来?年轻漂亮,又会装乖,男人吃这一套嘛。"
"听说上次考核没过,沈总硬是给她延了期,换个人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人家有后台呗,你跟她比什么。"
"后台?我看是床上台吧。"
一阵哄笑,像碎玻璃撒了一地。
陈知微就站在门口,握着杯子的那只手顿住了。她看见了她们,她们也看见了她。空气像结了冰,饮水机嗡嗡烧水的声音成了此刻唯一在动的东西。那四个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慌乱的、闪躲的、也有索性梗着脖子不避的,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打招呼,也没有一个人说"我们没在说你"——因为她们都知道她听见了,她也知道她们知道她听见了。
陈知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低头走进来,绕开那四个人,走到饮水机前面把杯子放上去。接水的声音哗哗的,整个茶水间只有这个声音,还有背后那四个人僵住的呼吸声。她把水接到七分满,端起来,转身,看了一眼那四个人。
她们有的垂着眼看地面,有的假装在看手机,有的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陈知微从她们中间走出去,眼眶微微泛红。
那天她回到工位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她翻开文档,继续看下午要考核的汇率案例,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只是握笔的那只手攥得有点紧,指节泛白。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茶水间之后那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有人把"陈知微天天上顶层"这件事添油加醋编了一条消息,发到了公司一个非正式的小群里。群里三十多个人,行政、市场、采购的都有,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后面跟了几十条表情包和阴阳怪气的"哎哟""羡慕""我也想伺候老板"。有人@了群里的总裁办同事问"她到底什么来头",总裁办的回了一句"听说是家里介绍相亲认识的,真假不知道,反正沈总以前从来不这样带人",像是给这团火烧上了一桶油。
吃瓜群众小刘兴奋的端着杯子走到孟媛工位,故作神秘的说:“媛姐,你听说了吗?群里都传开了。”然后俯身对孟媛一阵耳语,顺便打探式的问了一句“她什么来头啊?”孟媛正把一份归档合同放进文档夹,手指没有停:“来头我没问过。人家就是来上班的。”小刘站了半秒,等她再说点什么。孟媛把文档夹合上,擡头看了她一眼:“工作时间少议论这些,传到沈总的耳朵里,你们可就麻烦大了。”小刘笑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孟媛低头继续理文档,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