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坐在审讯桌对面，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白小可打完电话之后就没再说话，坐在那把铁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
女警偷偷打量了她几眼。这姑娘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叫了一声「爸」，语气平得跟汇报工作一样。挂完电话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不是放松，是一种笃定。那种笃定让女警心里不太舒服。
她见过各种被带进来的人。有哭的有闹的有撒泼的有沉默的。但这种坐在审讯椅上还能把气场压过审讯人员的，她从警三年，头一回碰到。
女警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心里在算时间。电话打完到现在，四分钟了。
按理说就算有人来捞，走流程也得半小时起步。这姑娘说「五分钟之内有人来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急，皮鞋底子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啪的响。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三个。
女警的笔停了。
白小可没动，头都没擡。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女警认识。广城市公安局局长，李华。五十二岁，平时在分局里露面的次数一年不超过十次，每次来都是视察加讲话。
但现在这个李华局长的样子，女警差点没认出来。
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额头上有汗，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他身后跟着分局的政委和办公室主任，两个人脸色也不好看。
李华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白小可身上。
「白小姐。」李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实在对不住，我们工作出了重大失误，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我代表分局向你道歉。」
说完，他弯腰。弯得很深，腰椎都快九十度了。
女警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李华局长给谁弯过腰。上次市局领导来检查，李华也就是点个头握个手。
白小可这时候擡头了，看了李华一眼。
「误会。」她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是误会。」李华直起腰，笑容堆得很勉强，「下面人不懂事，胡来。我已经在路上把情况了解了，白小姐，你的东西——钱包什么的——我让人现在就给你取回来。」
白小可站起来了。她比坐着的时候气势大不少，一米六几的个子，站在李华面前，不说话。
李华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从接电话到现在，李华的后背没干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坤那个狗东西，回头非弄死他不可。
「我朋友呢？」白小可开口了。
李华一愣：「朋友？」
「跟我一起被带进来的那个男的。」白小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现在在哪？」
李华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他知道另一个人也被带进来了，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眼前这位伺候好，另一个人的事还没来得及想。
「也是误会，也是误会。」李华连说了两遍，「我这就让人把他也放了，白小姐放心。」
「我要见他。」
「好，好。我陪您过去。」
李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小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李华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低着头，不敢直视。
省长的女儿。白朗的女儿。他一个局长，八竿子都够不着的级别。
两个人出了审讯室，走在走廊里。李华跟在白小可身后半步，脑子里飞速转。
「白小姐。」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那个……跟您一起的那位朋友，是……」
白小可偏了一下头。
「我想问一下，他是做什么的？方便的话。」李华的笑容很小心，「我好安排。」
他怕。他怕那个男的也是个有来头的。白朗的女儿身边带着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背景。万一是哪个厅长的儿子，或者哪个大企业家的公子哥——那他今天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得直接写辞职报告。
白小可站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华。
「他不是我朋友。」白小可说，「准确说，我们今天刚认识。」
李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酒店门口捡到了我的钱包，打电话联系我，还给了我。然后你们的人就冲上来把我俩铐了。」白小可的语气很平，「他叫什么我都不太清楚，但他没偷任何人东西。你们去调长宇酒店门口的监控，就清楚了。」
李华听完这段话，身体里有根弦松了。
不是权贵子弟。不是白朗的人。就是个路人。
一个捡钱包的路人。
李华的呼吸匀了下来。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迅速归了类：白小可这边，亲自赔罪送走，回头再想办法补关系。那个男的……一个普通人，好办，放了就完事了。
「白小姐说得对，监控我们一定调，还他清白。」李华的语速恢复正常了，「我现在就去把他带出来。」
「带路吧。」白小可说。
李华点头，转身带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对还站在审讯室门口的政委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你先陪白小姐在接待室坐一下，上茶，要好的那种。我去处理另一个人。」
政委点头。
白小可看了李华一眼，没再坚持跟过去。她能判断出来这个局长现在是真的怕了，不会再出什么么蛾子。
李华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
二楼左边那间，是赵坤带人进去的。李华知道赵坤是什么德行，平时在片区收点小恩小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个事——
他走到那间审讯室门口，没直接推门进去。
门上方有个小窗口，装了单向玻璃。李华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住了。
里面三个人。陈景坐在铁椅子上，右手铐在扶手上。赵坤站在他右侧，手里拿着一副备用手铐，把铐环掰开到最大。老周在另一边，两只手按住陈景的左手，把他的手指头往外掰。
陈景在挣。他的身体往左倾，但铐在右手扶手上的那只手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李华见过这套。
手铐夹手指，协警里流传的土法子。把手铐的铰链卡在手指关节上，然后把铐环慢慢合拢。铰链是钢的，指骨是肉的。不出血，不留伤，但疼得能让人把祖宗十八代的事都交代出来。
李华的眼角抽了一下。
今天这个人是跟省长女儿一起被抓进来的。虽然白小可说两人刚认识，但万一——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这人跟白朗有什么关系，赵坤这一下去，他李华就得上新闻联播了。
反过来说，就算这人真是个普通路人，白小可刚才都说了要见他。到时候手指头肿成馒头，白小可问起来怎么解释？
李华一把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