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李华站在门口，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没扣。他从走廊跑过来的，皮鞋底子在地上拖出了声响。
「住手！」
赵坤的动作停了。他手里那副备用手铐还开着口，卡在陈景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上方，还没来得及合拢。
老周的手也松了。他按着陈景左手腕的那两只手往回缩了半截，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华的眼睛盯着赵坤手里那副手铐，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他刚才在小窗口看到的画面，现在近距离确认了一遍。手铐夹手指。这套东西他年轻时候在派出所见过，违规操作，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把东西放下。」李华往里走了两步，声音压着。
赵坤把手铐从陈景手指上拿开了，往身后藏了一下。「局长，我这是在……」
「闭嘴。」
李华没看赵坤，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坐在铁椅子上的那个人身上。
之前在小窗口看的时候，角度不对，只看到侧脸和后脑勺。现在他绕过桌子，走到审讯台前面，正对着陈景。
陈景擡头看他。
李华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脚步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街上见过，不是在电视上见过。是在陈书记办公室的桌上见过——一张全家福，摆在笔筒旁边，他去汇报工作的时候扫到过两三回。
照片上站在陈书记右手边的年轻人，就是眼前这个。
李华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整个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赵坤吓了一跳：「局长？」
老周也懵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
李华坐在地上，仰着脸看陈景。他的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才挤出来几个字：「陈……陈公子？」
陈景没说话。他被铐在椅子上，右手动不了，左手刚从老周的钳制下解放出来，手指还有点麻。他看着地上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不认识。
但对方认识他。
李华的脑子里在过一遍信息。陈书记的儿子。广城市委书记陈志远的儿子。被铐在审讯椅上。赵坤刚才在拿手铐夹他手指。
完了。
彻底完了。
李华从地上爬起来，西裤屁股那块蹭了灰，他顾不上。他转身看赵坤，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赵坤一脸茫然：「谁啊？局长您……」
李华擡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留力。五十二岁的人了，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赵坤的脑袋往右歪了一下，左脸上立刻起了一片红。
「你他妈害死我了！」李华的声音变了调，「你知道在打谁的主意吗？」
赵坤捂着脸，懵了。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李闽打电话说有个人偷了他东西，让来抓一下。就这么简单的事。
「陈书记的儿子！」李华一字说的，「广城市委书记，陈志远，他儿子！你他妈把市委书记的儿子铐起来夹手指？」
赵坤的脸从红变白。
老周的腿开始抖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这两秒里面，赵坤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自己穿着号服蹲在看守所里。
李华没再看他，转回身面对陈景，腰弯下去：「陈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些人不长眼，冒犯了您。我是广城市公安局局长李华，您……您没事吧？」
陈景看着面前这个人。
局长。
公安局局长亲自跑过来了。
他想了一下。白小可打完电话之后说「五分钟之内有人来接」。看来是真的。这个女的背景比他想的要硬得多。
李华还弯着腰，等他说话。
「手铐。」陈景动了动右手腕。
「对！开铐！」李华猛回头看老周，「愣着干什么？钥匙！快开！」
老周的手在裤兜里摸了三遍才摸到钥匙。他走过去的时候腿还在软，手也抖，钥匙对了两次锁孔才插进去。
咔嗒一声，铐子开了。
陈景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红痕，铐了快二十分钟留下的。他活动了两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
「你们两个。」李华头也没回，「出去。」
赵坤和老周几乎是同时往门口退。赵坤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发火，没有骂人，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这比发火骂人可怕多了。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就剩李华和陈景两个人。
李华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在快速评估局面。陈景被抓进来，被铐了，被赵坤用手铐夹手指——虽然没真夹下去，但动作做了。这要是捅上去，他这个局长帽子当场就没了。
「陈公子，这件事完全是下面人糊涂。」李华的语速很快，「是一个误报案，说您偷东西，纯属栽赃。我回头一定严查，给您一个交代。」
陈景揉着手腕，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李华是接了白小可那边的电话才来的。但他进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白小姐的朋友」，而是「陈公子」。
说明他先处理了白小可那边，然后到这边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脸，直接认了出来。
白小可的面子让李华跑过来了，但让李华吓成这样的，是陈志远三个字。
有意思。
「还有一个事。」李华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跟您一起来的那位白小姐……」
陈景看了他一眼。
「白小姐她……」李华咽了口水，「是省长白朗的女儿。」
陈景的手停了。
白朗。省长。
白小可是省长的女儿。
他沉默了几秒。
怪不得。怪不得她打个电话五分钟就能把公安局局长叫来。怪不得她在被抓的时候那么镇定，从头到尾没慌过。
省长千金被当扒手抓进了分局。
陈景想笑。他忍住了。
他现在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楚了。白小可打电话给她爸，白朗打电话给李华，李华飞奔过来。先把白小可那边安顿好，然后来处理他这边。结果一看脸——市委书记的儿子。
李华今天的血压大概得爆表了。
「陈公子。」李华的声音又低了一个度，「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妥当。您看能不能……」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意思很明确：能不能别往上捅。
陈景站起来了。他比李华高半个头，站直之后低头看着对方。
「白小姐在哪？」
「在接待室。」李华赶紧说，「喝着茶呢，好的。」
陈景点了下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监控。」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摄像头，指示灯没亮。
「没录。」陈景说。
李华一愣，然后秒懂了。没录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这件事就是一个「误会」。陈景在给他台阶下。
「明白了，明白了。」李华点头点得像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