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站在对面,姿态放得很低,腰一直没完全直起来。
「陈公子,这件事我一定——」
「有个事。」陈景打断他。
李华的嘴闭上了,等着。
「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陈景说,「包括我爸那边。」
李华愣了一下。
陈景看着他:「我被抓进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不需要往上报,也不需要给谁打招呼。就当没发生过。」
李华的脑子转了两圈。市委书记的儿子被自己手下的人铐起来夹手指,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帽子肯定没了。但陈景主动说不要往上报——这是给他保命。
「陈公子放心。」李华点头,点得很用力,「今天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出了这个门就不存在了。赵坤和老周那边我来处理,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陈景点了下头。
「谢了。」陈景往门口走。
李华赶紧侧身让开,还伸手想去扶,被陈景的步子甩开了。
陈景推开门,走进走廊。
右拐,走到头,接待室。
门开着。白小可坐在里面,手里那杯茶没怎么动过,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了。
「你没事吧?」白小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景的右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被袖子盖住了。他摇头:「没事,误会,解释清楚了。」
白小可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走吧。」白小可把茶杯放下,「离开这儿。」
两个人从接待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经过值班台的时候,里面的民警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态度和进来的时候截然不同。白小可没搭理,陈景更不会搭理。
出了分局大门,外面的阳光晒在脸上,陈景眯了一下眼睛。
白小可走在他左边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手腕怎么了?」
陈景低头。袖子滑上去了一截,红痕露出来一点。
「铐的。」他把袖子拽下来,「不碍事。」
白小可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大院门口。白小可站住了脚步,转过身面对陈景。
「今天的事,谢谢你。」她说,「钱包的事,还有刚才被牵连进去……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陈景说的是实话。被抓是李闽搞的鬼,不是白小可的问题。
「反正,谢谢。」白小可把手机掏出来,「加个微信吧。」
——
陈景走了之后不到三分钟,李华把自己办公室的门摔上了。
力气很大,门框震了一下,墙上挂的锦旗歪了。
「赵坤!老周!」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桌面,冲外面喊了一声。
声音穿过走廊,两头的人都听见了。
赵坤和老周进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赵坤左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红了一片。老周走路的姿势有点僵,腿还是软的。
两个人站在李华办公桌前面,谁都没敢坐。
李华盯着他们,胸口起伏了几下,把气往下压了压。
「说。」
一个字,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钉住了。
赵坤张了张嘴:「局长,这事儿真不怪我们——」
「不怪你们谁?」李华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们两个加起来六十多岁了,连个人都不会查就敢动手?」
「是李闽!」赵坤急了,「那个狗东西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偷了他东西,让我去抓。我寻思就是个小偷小摸的事儿,过去一看……」
「一看什么?」
「一看那人确实从包里掏了个钱包递给一个女的,我以为是在分赃。」赵坤说到这里也觉得有点站不住脚,声音矮了几分,「谁知道那是人家还钱包……」
李华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穴在跳。
「你知道你们今天抓的那两个人是谁?」
赵坤和老周对视了一眼。白小可那边他们已经知道了——省长的女儿。但另一个,审讯室里李华喊的「陈公子」,到底什么来头,他们还不太确定。
「那个男的。」李华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出来的,「市委书记陈志远的儿子。你们把市委书记的独子铐在铁椅子上,拿手铐夹他手指。你们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赵坤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老周的腿又开始抖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局、局长……」赵坤的声音发虚,「我们真不知道……李闽那孙子什么都没跟我说……」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不查?就凭一个电话就敢抓人动刑?」李华绕过桌子,走到赵坤面前,「你平时收李闽多少好处?啊?两条中华还是一瓶酒?值当你把命搭进去?」
赵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老周站在旁边,脑子里已经在想自己的退路了。他是正式编制,但参与刑讯这个事要是被捅出去,编制也保不住。
「陈公子那边我已经安抚好了。」李华退回桌后面,撑着椅背站着,「他说这事儿不追究,当没发生过。」
赵坤和老周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李华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把嘴给我焊死。陈景这个人的身份,不许跟任何人提。不许跟家里人说,不许跟同事说,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漏了一个字出去,我保证他后半辈子连辅警都干不了。」
「明白明白。」赵坤点头。
「明白。」老周跟着点。
「还有那个李闽——」
李华话还没说完。
赵坤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赵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把屏幕翻过来给李华看。
来电显示:李闽。
李华的眼睛眯了一下。
「接。」他说,「开免提。」
赵坤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按了免提。
「坤哥!」李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喘,「那个人处理了没?还在你们局子里吧?」
赵坤看了李华一眼,没说话。
李闽那边还在说:「我跟你讲,那孙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东西。你给我往狠了整,最好关他两天,让他知道这片儿是谁的地盘。钱的事你放心,回头我请你——」
「你现在在哪?」李华开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谁啊?」李闽的声音变了,「坤哥你旁边有人?」
「我问你在哪。」李华的声音不大,但赵坤和老周都缩了一下脖子。
李闽没听出来这个声音是谁的,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寒气他感受到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嘟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华把手机从赵坤手里拿过来,看了看联系历史里李闽的号码。
「这人在你们片区?」
「对。」赵坤赶紧说,「经常在中心大街那一带活动,小偷小摸的。」
「平时你们都不管?」
赵坤不敢说话了。
李华把手机拍在桌上:「半个小时之内,把这个人给我带回来。」
赵坤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什么罪名?」赵坤问。
李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赵坤后悔问了这句话。
「诬告陷害,妨碍公务,你自己编。」李华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名目,今天之内让他进拘留所。」
赵坤二话没说,拉着老周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华又喊了一句。
「赵坤。」
赵坤回头。
「把这事儿办漂亮了,之前的帐我可以不跟你算。办不好——」
李华没说完。不用说完。
赵坤使劲点了下头,拽着老周跑了出去。
——
此时此刻,李闽正蹲在中心大街尾巴上的一个报刊亭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刚才那个电话里多出来的声音,不是赵坤,是另一个人。谁?他不知道。但那个语气让他不舒服。
他没多想。赵坤旁边有领导在,不方便说话,等会儿再打就是了。
李闽现在更意的是另一件事。
钱包。他沿着自己跑过的路来回走了两遍,没找到。垃圾桶翻了三个,路边的花坛也看了,没有。
「妈的,不会是被那孙子摸走了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李闽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干这行的,裤兜里的东西被人摸走?开什么玩笑。
但除了这个解释,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钱包里有六百多现金,两张银行卡,还有那个女人的身份证。东西不值太多钱,但丢了就是丢了。
「算了。」李闽站起来,拍了裤子上的灰,「等赵坤那边把人关两天再说。」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赵坤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接。
李闽挂了,等了一分钟,又拨。
这次响了两声就断了。主动挂断的。
李闽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知道的是,赵坤这会儿正坐在警车里,副驾驶上的老周在查他的户籍信息。两个人的目的地,就是他现在站的这条街。
李闽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根烟,靠在报刊亭的柱子上。
他在等赵坤回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不是电话,是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