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笑不得
三个月后，高强度的集训落下帷幕，紧接着又是春节战备。
柏铮每天站岗值班、补写材料，两眼一睁忙到熄灯，连积压的连队事务都没来得及规整。
开春后，海棠花开得满树粉白，紧绷的神经随着这盎然的春意也松散了许多。
这天周末，柏铮轮休。
他细致地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和声学》，脑海里浮起海棠树下的那个身影，眉宇间不自觉变得柔和了些。
这本书，他已经许久没有翻开过了。
柏铮拿出五线谱本，轻轻地翻开了书。
第七章——三音跳进。
书页之上的手写笔记，整洁干净、一目了然。
柏铮垂着眼，循着书上的知识点和笔记慢慢琢磨。
配好一条和声后，他才注意到书上的一行小字：
注：中音部不采用三音跳进，因为那会使和弦形成错误的排列。
仔细检查，果然，又错了。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与晦涩难懂的和声理论缠绕在一起，使他心头更加烦躁。
柏铮看着厚厚的书，长呼一口气。
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这才发觉，这本书，她已经学完了。
挫败感升起，让他更加烦躁，柏铮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密密麻麻的笔记在眼底匆匆掠过。
忽然，一抹小小的涂鸦一闪而过。
柏铮放缓速度，一页页仔细回溯。
待目光落至那幅涂鸦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第三十二章，离调两个字的旁边——竟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猪。
虽寥寥几笔，却憨态十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章学不懂，我就是猪。
字迹俏皮灵动。
柏铮的心忽然就被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意漫上来，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攒了一晚上的懊恼瞬间一扫而空。
他盯着那只小猪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那行俏皮的字迹。
想象着她当初学到这里，被离调折磨的样子，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懊恼。
不自觉地，他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翻过这一页，后面还有几处零星的标注，有的画着小小的五角星。字迹从最初的工整端正，到后面逐渐变得潦草匆忙，像是学期末赶着复习留下的痕迹。
想起她的模样，柏铮突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心底的念想一旦滋生，便再也压不住。可部队有纪律，自己不能随便跑出去，何况这个时间，学校应该还没开学。
思来想去，辗转一夜，没有睡沉。
终于……盼来了三月初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百分之百开学了！
清晨，操场上飘着嘹亮的口号声。柏铮四下寻去，看到了正在跑步的赵营长。
他跑步上前，立定敬礼：“营长，今天我去送子铭上钢琴课。”
赵磊侧目看他，目光带着审视：“今天你嫂子在家。”
“营长，”柏铮语气诚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营长，就让我去送吧，这段时间都有点想子铭了。”
赵磊面色威严，淡淡挑眉：“我看你是想找借口溜号。训练计划写完了？”
柏铮眸光微顿。
计划暂且搁置，最近，他空闲的零碎时间，全都用去自学和声了。
虽然—还没有入门。
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语气温和：“营长你好久没回家了，不如回去陪陪嫂子，送孩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赵磊想了想，点头：“嗯，那你跟我一起走。”
话音落下，柏铮压不住的嘴角挂起弧度。
他忽然想起书，“营长，我回去拿点东西，马上！”话音未落，柏铮飞快地跑回宿舍，换了衣服，拿了书。
……
开门的是嫂子上官歌。看见丈夫回来，她眼底掠过惊喜，随后视线落在柏铮身上，和他礼貌浅笑打招呼。
看着丈夫，她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柏铮说送子铭去上课，我回家一趟。”
上官歌后退两步，让两人进门，轻声道：“钢琴课改到十点了，时间还早，先进来坐吧。”
“不坐了嫂子，我带着孩子先出去玩一会儿，绝不耽误上课。”
上官歌眼底藏着几分顾虑，碍于情面，还是说道：“那我去叫子铭。”
公交车里，子铭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好奇：“叔叔，你学过音乐吗？”
柏铮眸光微动，想起压在柜底的社会艺术水平钢琴八级证书，又想起近日来难啃的和声，心虚地说：“我钢琴过了八级。”
“哇！好厉害！”子铭满眼崇拜，语气雀跃。
柏铮看着孩子纯真的模样，想起半途而废的钢琴，温和开口：“你这么小就能坚持学琴，比我厉害多了。练琴很苦，坚持很酷，子铭也要做一个酷酷的孩子，好不好？”
“好！”
一大一小，各怀期许，往培训班走去。
刚踏进培训机构大门，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柏铮接起电话，语气端正：“营长。”
“钢琴老师临时有事，课取消了，你带子铭去游乐场玩儿吧，我把钱转给你。”
柏铮垂眸看着转账记录，又看了看装书的手提袋，再转头看向身边天真稚嫩的脸庞。
笑得比哭还难看，营长，这是钱的问题吗？
另一边。
赵磊给上官歌拿过包，她伸手接过，眉宇间仍有顾虑：“他还没结婚吧？会带孩子吗？我不放心，咱们还是去接上孩子，一起去逛。”
赵磊一脸笃定：“放心，柏铮性子稳重靠谱，颇有我当年的风采。”
上官歌毫不留情地嫌弃：“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
他也不恼，语气软了几分，藏着愧疚：“结婚这么多年，我常年守着营区，没能好好陪过你几天，家里全都靠你，是我亏欠了你。”
“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做什么。”上官歌拿起车钥匙，缓步出门。
“我看人的眼光错不了，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你身边要是……”
话没说完，就被上官歌直接打断：“没有，你们经常不着家，我可不想到时候和人家小姑娘坐在一起吐槽你俩。”
赵磊吃瘪，乖乖闭了嘴。
—
宿舍里。
陆寒阳正在做阅读理解备战六级，她擡头问舒汀澜：“今天没有培训班的课吗？”
“学生请假了，我都没有去看裴老师的理由。”舒汀澜把自己埋在枕头下，闷着声音回复。
陆寒阳无奈叹气：“你要是这么煎熬，干脆去报个美术课算了。”
舒汀澜“噌”一下坐起来，眼睛都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陆寒阳懵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舒汀澜已经拿起手机，拨通她哥的电话，声音立刻软下来：“哥～最近学习真的好累呀。”
“中午一起吃饭，想好吃什么告诉我，把你舍友也带上。”电话干脆利落挂断。
“这不报美术课的学费就有了嘛。”舒汀澜笑得眉飞色舞，陆寒阳甚是头疼。
她跳下床，挽着陆寒阳，语气欢快：“走吧，去吃饭。”
陆寒阳继续低下头做她的阅读理解：“你自己去，我不去，我要过六级！”
舒汀澜拉着她：“你知道我哥那个人闷得很，难得请客，走吧！”
陆寒阳瞪大眼睛：“上周末观雨楼，上上周听仙居，你管这叫难得？”
舒汀澜缩了缩肩膀，有些心虚：“好吧，那我也不去了。”
随后坐在她的椅子上，咬着笔打开了书。
中午，舒故渊只好自己去私房菜打包，又拎了一大袋水果，到宿舍楼下打电话：“和寒阳一起下来，你拎不动。”
陆寒阳刚走出楼门，舒故渊看着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头发都顾不上洗了吗？这才三月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舒汀澜反驳：“哥，你昨天还问我学校定了没，数据买了没，怎么到寒阳这儿，就变成了才三月份。”
舒故渊脸上僵了一瞬，语气弱了些：“我就是看你还没进入状态，温馨提醒一下。”
舒汀澜瞪了舒故渊一眼，拉着陆寒阳上了楼。
—
室内游乐场里，孩子从滑梯上嗖地滑下，一头撞进柏铮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还未开口，小家伙就又一溜烟跑开，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猴子。
随即，他又钻进滑梯信道，柏铮弯腰探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根本钻不进去。他只能绕到滑梯出口弯腰等着。
他能带兵训练写方案，可面对上蹿下跳、猴一样的孩子，却是手足无措。
不会哄，也不会管，时时刻刻都担心把人家磕了碰了。
旁边休息区坐着的一位老人，看了他一眼，笑着问：“第一次带孩子吧？”
柏铮僵硬地点头。
“别太担心，这里面摔不坏的，就是脏了点。”
柏铮心想：这么小的孩子，我还是仔细些吧。
他颔首微笑，视线一刻不敢离开孩子。
整整一天，他的目光牢牢锁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浑身紧绷，窘迫又无措。
傍晚的餐厅内，柏铮瘫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看着对面大口啃着汉堡、一脸开心的子铭，半点胃口也没有。
“叔叔，我妈妈从来不让我吃这些，谢谢你。以后你要是有秘密，我也一定帮你保密。”
柏铮靠在椅子上，勉强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无精打采地应声：“那我先谢谢你了。”
把子铭送回家，柏铮独自走在回营区的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提袋——书还在里面，没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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