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
柏木真由美看了一眼西村拓哉手中的钢笔。
她尽量克制着,避免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年轻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点筹码,想趁机争取些好处,这并不奇怪。
相反。
如果西村拓哉什么要求都没有,直接签字,柏木真由美反而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问题。
「当然可以。」
柏木真由美将散落在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第一。」
西村拓哉说道:「《新潮流》的短篇刊登名额,不能只靠口头约定。」
「我要正式合同。」
「可以。」
「第二,稿费按照正式作家的标准结算。」
「这个也可以商量。」
「我要的不是商量。」
西村拓哉看着她。
「必须按照正式作家的最高标准结算。」
柏木真由美的眉头微微皱起。
《新潮流》对于新人和成名作者,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稿酬标准。
如果按照最高档计算,至少会多出三倍。
但和目前的麻烦相比,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数字。
「好。」
她点了点头。
「还有吗?」
「第三。」
西村拓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说明书。
「我要知道完整经过。」
「什么意思?」
「我总不能在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承担责任。」
西村拓哉说道:「万一以后有人询问,我说错了话,反而会引起怀疑。」
这个理由很合理。
柏木真由美思考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原稿是什么时候交到伊东修一手里的?」
「去年八月。」
「由谁交给他的?」
「我。」
「当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
「他看完后说了什么?」
「他说故事的内核很不错,但是写法过于稚嫩。」
柏木真由美停顿了一下。
「他认为,这个构思放在你手里太浪费了。」
「所以你们决定替我利用它?」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柏木真由美的脸色沉了下来。
「伊东老师只是受到了启发。」
「小说的实际创作,全部由他独立完成。」
「可是,你刚刚承认,是你把我的完整稿件交给了他。」
西村拓哉提醒道。
柏木真由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控。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
「我把稿件给了他。」
「但在出版行业,编辑让成熟作者评价新人作品,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那份稿件在他手里放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
「他有没有复印?」
「不清楚。」
「《没有出口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
「九月中旬。」
「也就是说,他拿到我的稿件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创作一部拥有相似设置的小说。」
柏木真由美终于失去了耐心。
「西村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在帮你理清经过。」
西村拓哉语气平静。
「免得以后我们两个人的说法对不上。」
听到这里,柏木真由美才稍微冷静下来。
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他签字。
其他事情都可以等危机解除之后再说。
只要文档生效,西村拓哉就算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说得对。」
「刚才是我太着急了。」
「还有什么问题,你继续问吧。」
西村拓哉却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距离出版社的正式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柏木真由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西村君等会儿还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可以慢慢谈。」
「的确不需要着急。」
西村拓哉放下钢笔,将右手伸进大衣内侧。
柏木真由美以为他要拿印章。
在东京,正式文档往往不仅需要签名,还会要求盖章。
为此,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印泥。
然而,西村拓哉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却是一部银灰色的袖珍录音机。
索尼生产。
巴掌大小。
磁带正在缓慢转动。
咔哒。
西村拓哉按下停止键。
咖啡馆里只剩下轻微的机械声。
柏木真由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
「录音机。」
「我当然知道这是录音机!」
她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不远处的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柏木真由美立刻压低嗓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从我们坐下来之前。」
西村拓哉说道:「昨晚负责录入的同事借给我的,原本是让我记录校对意见。」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柏木真由美死死盯着他。
「把磁带给我。」
「为什么?」
「你未经允许录下了我们的谈话!」
「未经允许的私人录音,确实不一定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
西村拓哉拿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不过,我并不打算去法院。」
「我只准备把它交给春季文艺奖的评审委员会。」
「他们应该会对稿件是怎么流转的很感兴趣。」
柏木真由美的身体僵住。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就算有这段录音,也证明不了伊东老师抄袭。」
「的确。」
西村拓哉点头。
「所以,我还有原稿。」
「你的原稿已经被退回去了。」
「是复印件。」
西村拓哉纠正道:「提交新人奖之前,原身……我还留下了一份完整底稿。」
他差点说错。
好在柏木真由美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在意这种细节。
「那又怎么样?」
「底稿首页,有邮局的内容证明编号。」
「去年七月十日,我把故事梗概、内核设置和前几章,以内容证明邮便的形式寄给了自己。」
「邮局那边保留着副本和日期。」
这是原身为数不多值得称赞的习惯。
因为曾经听说过新人创意被盗用的传闻,他每次投稿前,都会留下能够证明创作时间的材料。
在原本的人生轨迹中,这些证据大概永远不会被使用。
原身性格怯懦。
即使真的发现作品被人拿走,也未必有勇气对抗一家出版社和一名成名作家。
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西村拓哉了。
柏木真由美的脸色彻底变了。
「西村君。」
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
「你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只要你愿意交出录音,我可以重新谈条件。」
「短篇发表还不够的话,可以考虑中篇连载。」
「伊东老师也能为你写推荐语。」
「你不是一直想进入文学界吗?」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西村拓哉看着她。
「柏木编辑,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我想成为作家。」
「但我并不准备作践自己。」
「没有人要作践你啊!」
柏木真由美显然是急了。
「那份文档上写得很清楚。」
西村拓哉将说明书推回她面前。
「签完以后,《白色房间》的构思就会变成我在酒桌上送给伊东修一的礼物。」
「以后无论《没有出口的房子》获奖、改编,还是卖出多少本,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而我得到的,是一个没有写进合同的发表承诺。」
「柏木编辑。」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特别像一个白痴?」
柏木真由美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
以前的西村拓哉,的确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只要她表现得温柔一点。
只要她说这是为了西村拓哉的未来。
西村拓哉甚至会主动替自己寻找妥协的理由。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你想要什么?」
柏木真由美终于问道。
「钱?」
「发表机会?」
「还是让我离开出版社?」
西村拓哉将录音机重新放回口袋。
「今天中午十二点以前,群青出版社主动联系春季文艺奖委员会,撤回《没有出口的房子》的参评资格。」
「不可能!」
柏木真由美立刻反驳。
「再由出版社向我出具正式书面道歉。」
「伊东修一也必须承认,他曾经阅读过我的完整稿件。」
「这更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西村拓哉拿起自己的大衣。
「你疯了吗?」
柏木真由美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得罪群青出版社意味着什么?」
「只要主编说一句话,东京没有一家文学杂志会采用你的作品。」
「伊东老师背后还有评论家、书店和电视台的关系。」
「你以为靠一盘录音带就能搞定吗?」
柏木真由美以为这番话能唬住眼前的年轻人,但让她大跌眼镜的是,西村拓哉丝毫没有理睬自己,反而朝着门外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柏木真由美的脸色当即一阵青一阵白。
她上前一步,抓住西村拓哉的手腕。
「西村君。」
「我们认识三年了。」
「我帮过你那么多次。」
「你第一次参加聚会,是我带你去的。」
「你没有工作的时候,也是我把校对的机会介绍给你的。」
「就算这次我做得不对,也不能抵消以前的一切吗?」
西村拓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柏木编辑。」
「如果你帮助一个人,只是为了有一天方便从他身上拿走东西。」
「那可算不上什么恩情。」
西村拓哉抽回手。
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円,压在咖啡杯下面。
「咖啡的钱我自己付。」
说完,西村拓哉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
柏木真由美站在原地。
「等等!」
西村拓哉停下脚步。
但没有回头,留下了一个不由分说的背影。
柏木真由美咬着牙。
「你要是敢把事情说出去,我敢保住没有一家出版社还会用你!」
西村拓哉推开玻璃门。
清晨的冷风涌进咖啡馆。
玻璃门重新合拢。
柏木真由美站在暖气充足的咖啡馆里,却感觉手脚一片冰凉。
桌上的说明书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没有签名。
也没有盖章。
只有最上方「自愿说明」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随后抓起皮包,快步追向门口。
「客人。」
一名服务员拦住了她。
柏木真由美不耐烦地看了过去。
「什么事?」
服务员指了指桌面。
「您点的红茶还没有结帐。」
「那个男人不是放了钱吗?」
「那是他的咖啡钱。」
服务员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您的红茶另外需要四百八十円。」